小说
  1. 记忆虽然有时比想像中糟得多,但有时却好得出乎你想像。 就像视障人士因为看不见所以听觉比一般人敏锐; 而听障人士因为听不见所以视觉比一般人敏锐的道理一样, 由于我从未见过她,纸条上的记忆便因而更鲜明。 日子一旦形成规律,那么逝去的速度会变快,也更无声无息。 21世纪到了,地球并未毁灭,也看不出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迹象。 时代原本只是缓缓地向前流动,但电脑与网路科技发达后, 时代的流动却变成洪流。 依恋在原地的人,无法抵抗洪流,只能被推着走,载浮载沉。 录音带被CD取代,CD被mp3取代; 录影带被VCD取代,VCD被DVD取代。 电话变成手机、BBS变成BLOG。 手指的功用不再是握着笔写字,而是利用指头按键。 大学联考也不再是窄门,门已大开。 甚至「联考」这名词,也被「指考」取代。 将来某天,当我跟孩子说起联考压力的种种时, 他也许会觉得我在说猴子话。 如果我跟她在这个时代相遇,而且仍然是高二时相遇。 那么我们大概只会通一次纸条。 「你的MSN是什么?或是即时通?」 之后我们便不会在抽屉内通纸条,而是在电脑前利用MSN交谈。 就像《Thewaywewere》所唱的: 「如果我们有机会重来一遍, 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单纯吗?时间能重写每一寸片段吗? 可以吗? 可能吗?」 「我们回不去了。」 张爱玲在《半生缘》里这么说。 我和她也同样回不去那样的年代、那样的情节、那样的心情。 快30岁时到台东工作,如今也已30好几。 单位的同事看我单身已久,生活又单纯,总喜欢戏称我为宅男。 当宅男也不错,起码心地很好,因为有句成语叫宅心仁厚。 同事们认为我一定很仁厚,便帮我安排了几次近似相亲的活动。 虽然我应该算是个好人,同事介绍的女孩们也都很好; 不过两个很好的人凑在一起,未必会产生很好的结局。 就像火锅很好、冰淇淋也很好,但冰淇淋总不能加到火锅里吧。 所以我跟那些女孩们,最后都没能开花结果。 犯罪心理学家常说,连续杀人犯不管已经杀了多少人, 总是喜欢流连徘徊于杀害第一个人时的命案现场。 我的心理应该跟连续杀人犯类似,因为经过这么多年, 我还是常想起她,也常回味那些纸条。 然而你知道吗? 月球以每年将近4公分的速度,逐渐远离地球。 总有一天,月球将会完全脱离地球,不再绕着地球转。 就像久未碰面或联络的老朋友甚至是恋人一样, 其实他们正一点一滴、以我们根本无法察觉的缓慢速度, 悄悄离开我们的生命。 我相信她也会如此。 俗话说:破锅自有烂锅盖。 意思是再怎么破旧的锅子,自然会有与它匹配的破烂锅盖。 我也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找到了我的锅盖。 有天同事们一起到富冈渔港吃海产,那家店之前已去过几次,算熟。 开店的是一对母女,女儿的年纪小我几岁, 同事们取了个「富冈之花」的绰号。 这天我们吃得晚,其他客人都走光了,老板的女儿便来跟我们聊天。 「开海产店的,最怕碰见什么人?」富冈之花问。 同事们纷纷回答:不付钱的人、不吃海产的人、怕鱼腥味的人等等。 我同事的等级就到这里,令人感慨。 这时我突然想起以前她也老爱问我这类题目,不禁脱口而出: 『蜘蛛人!』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于是问我:「为什么是蜘蛛人?」 『因为蜘蛛人不吃海产。』我回答。 「为什么不是蝙蝠侠、超人、绿巨人浩克、X战警、火影忍者……」 有个同事很激动,大声说:「为什么只有蜘蛛人不吃海产?」 『蜘蛛人还会咻咻喷出很多蜘蛛丝,会把店里弄脏。』我说, 『这些蜘蛛丝很难清扫,如果清扫不干净,客人会以为店里不卫生, 就不会再来光顾了。所以开海产店的,最怕碰见蜘蛛人。』 我说完后,所有人都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然后我那个激动的同事似乎崩溃了。 结帐时,富冈之花说要打八折。 「你刚刚的答案很无厘头、很好笑。」富冈之花指着我,边说边笑, 「蜘蛛人这答案实在是……」 富冈之花笑岔了气,无法把话说完。 在我讲冷笑话的咻咻寒风中,富冈之花既没冻僵也没崩溃, 同事们认为我跟富冈之花一定很有缘,便想撮合我们。 当他们打听到富冈之花还单身后,竟然去找富冈之花的母亲商量。 富冈之花的母亲担心女儿的终身大事,加上对我们的印象还不错, 便抱持着乐观其成的态度。 我们去那家海产店的频率变高了,每次待的时间也更长了。 富冈之花的母亲会主动询问我一些事情,比方会问我为何还没成家?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脱口而出。 只怪我满腹经纶,一开口便引经据典,实在是伤脑筋。 幸好富冈之花的母亲似乎没听过霍去病,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以为我说了句伟大的话,于是对我的印象更好了。 同事们很希望我和富冈之花在一起,这样以后吃海产时可以便宜点。 「打铁要趁热、吃海产要趁新鲜。」同事们总是这么怂恿我。 还有人主动献策,要我租艘船带富冈之花到海上,然后说: 「看啊!这波涛汹涌的海,就象征着我的爱。」 会想到这种对白的人竟然已成家并且幸福美满,而我却是孤家寡人。 人生果然是没有公平正义可言。 30几岁时的恋爱情节,通常不会高xdx潮迭起、波折不断; 也不会有莫名其妙的三角关系或是不小心出车祸而丧失记忆。 更不可能出现当论及婚嫁后,才发现彼此是同父异母兄妹的情节。 只要谈得来,个性差异不太大,修成正果并不难。 富冈之花的个性很柔顺,包容心很强,能接纳缺陷不少的我。 而且富冈之花既不会在春天到来时突然想流泪, 也不会哈哈大笑说:「我出车祸了。哈哈,我出车祸了。耶!」 所以我跟富冈之花的交往虽然平淡,却始终平顺向前。 记得我第一次约富冈之花看电影时,富冈之花只说: 「可不可以看午夜场电影?」 『当然可以。』我说,『你喜欢看午夜场?』 「不。因为今天是星期六,店里较忙。我怕我妈忙不过来。」 在那瞬间,我觉得富冈之花会是很好的伴侣。 跟富冈之花交往一年半后,我有了成家的打算。 小说中或许会出现男主角偷偷买了戒指和一大束花, 驾着小船带着女主角航行到大海,然后单膝跪地呐喊: 「看啊!这波涛汹涌的海,就象征着我的爱。所以请你嫁给我吧!」 但波涛汹涌除了可以用来形容爱情,也很容易淹死人。 女主角如果够冷静,应该要说:「让我们先平安回到陆地,再说。」 现实生活中,我是在刚过完农历新年后约两个礼拜, 有天夜里与富冈之花并肩坐在海边。 我们很安静,四周也很安静,只听见规律的海浪声。 我抬头看了一眼星空,打定了主意,然后转头问富冈之花: 『今年秋天结婚好吗?』 「好呀。」富冈之花笑了笑。 就只是这样。 人生就像等待船舶进港的过程。 历经大海的风浪后,船舶终于驶进港区,顺着航道缓缓前进。 船舶越走越慢,摇晃幅度越来越小。 最终停止,下锚,不再漂泊。 然而在大海的风浪中,船舶会渴望进港停泊; 一旦进港下锚后,却会怀念起海面上的风浪。 船舶锚定后我又想起她,便拿出那40张影印纸复习。 我突然想听《DiamondsandRust》,非常渴望的那种想。 虽然她的录音带还在,但身边早已没有可以播放录音带的东西。 我上YouTube搜寻,竟然发现今年,也就是2007年, JoanBaez在布拉格的现场演唱影片。 JoanBaez已经66岁了,依然站在舞台上,抱着吉他自弹自唱。 年轻时清亮且余韵不绝的高音已不复见,唱起歌来也显得中气不足。 当我正感慨岁月不饶人时,听见: 「FortyyearsagoIboughtyousomecufflinks……」 我内心汹涌澎湃,非常激动。 又一个十年过去了,JoanBaez开始唱起Fortyyearsago。 我想见她,也想让她见我。 当年那对共用同一张课桌椅并在抽屉内交换纸条的17岁高中男女, 他们之间那段青春往事并不是一场梦,而是真实的存在。 可是我该怎么做呢? 我既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任何联络方式,又该从何找起? 我陷入一种绝望的情绪,持续好几天。 直到有天上班时要利用搜寻引擎找资料时,才露出曙光。 在Google的搜寻格子中,点下去不是会出现之前搜寻过的东西吗? 那天我凑巧看到格子下面拉出的一长串东西中,出现: 「台新银行+金库+平面图+警卫轮班时间」 到底要干嘛?想抢银行金库吗? 果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竟然会有人上网搜寻抢银行的资讯。 我突然福至心灵,把以前我跟她都百思不解的那两句话—— 「人皆见花深千尺,不见明台矮半截」当关键词,开始搜寻。 没想到竟然找到一个Blog,那个Blog首页的描述就是: 人皆见花深千尺,不见明台矮半截。 我既兴奋又紧张。 Blog主人的资料很少,只知道是女的,住在旧金山。 相簿也放上很多旧金山的照片,可惜没有人物。 网志里面写了些西洋老歌的讨论文章,还有一些心情记事。 我花了三个小时看完所有文章,根本不能确定是否真是她? 只好写封E-mail。 『冒昧打扰。“人皆见花深千尺,不见明台矮半截”这两句, 让我想起高中时认识的一个朋友。 不知道您是从哪听到这两句话? 如果方便,请告诉我,这对我很重要。谢谢。』 「这两句话是我梦到的,不是听来的。 您也让我想起我高中时认识的一个朋友。 如果您是他,请输入通关密语。」 通关密语? 我一头雾水,又翻出那40张影印纸找线索。 看了几页便恍然大悟。 『19、69、10、15、22、48。』 「嘿,真的是你! 这么多年不见,你好吗?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我们已不再青春年少。 我现在住旧金山,已经七年了,有空欢迎来找我玩。 Ifyou'regoingtoSanFrancisco Besuretowearsomeflowersinyourhair……」 果然是爱听西洋老歌的她,随便写就是《SanFrancisco》的歌词: 如果你要到旧金山,别忘了在头上戴几朵花。 『我在台东快十年了,工作很稳定。 如果你来台东,头上不必戴朵花,我还会请你吃释迦。 我去旧金山的机会较少,我比较可能去休士顿。 美国太空总署想找人登陆火星,我担心会找上我。』 「你还是一样爱讲零分的冷笑话。 我在这里的生活算悠闲,还不错。 美国的治安不好,你送的防盗器很有用。 没想到经过这么多年后,会突然收到你的E-mail, 这不禁让我想起《DiamondsandRust》的歌词。 嘿,你一定仍然像钻石那般闪亮吧。」 『我已经不像钻石,只是冷饭残羹。你还弹吉他吗?』 「这些年很少弹了。但现在我却有想弹吉他的冲动。」 『可惜我没耳福,无法聆听。』 「千万别这么说。对了,今年刚好是高中毕业满20年,我们班上同学 想开同学会。今年暑假我或许会回台湾。」 『那么或许我们会见面。』 「没错。或许吧。」 跟她通E-mail时,我虽然激动而兴奋,但始终存在着陌生感。 直到后来,我们在E-mail的互动像写纸条,我才找回一些熟悉。 但熟悉又如何? 高中毕业已经20年了,所以她的离去满21年。 跟她相遇时,她是17岁的青春少女,如今她已是38岁的熟女了。 在人生最精华的21年里,我们完全没有交集。 我能跟她说些什么? 遥远的过去?东西相隔数千公里的现在?还是各自进行的未来? 我和富冈之花已有白首之约,此后的日子要相知相守。 而她或许早已结婚生子,搞不好她的孩子正处于我和她相遇的年纪。 虽然在我心里,她的存在有特殊的意义,而且历久弥新; 然而在她心里呢? 那段通纸条的往事,会不会只是她人生中的小插曲? 或是早已遥远得如同是上辈子的模糊记忆? 我还能跟她说心事吗? 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而且我和她如果真有所谓的「心事」,也应该跟各自的爱人倾诉。 回忆再怎么美好,也应小心收藏在角落。 紧抱着过去回忆的人,无法飞向未来。 虽然我和她都因为这种意外的重逢而兴奋,但时空早已改变。 我和她在E-mail中的口吻显得客气,还有一种挥也挥不去的陌生感。 即使我们把E-mail当作纸条来写,也仍然唤不回17岁时的感动。 因为我和她已不再共用抽屉了。 渐渐的,我们不再通E-mail,只保留重逢时的美好。 但我还是想见她一面。 轮到我打从心里相信,我和她一定会见面。 她送我的耶诞卡和第一张影印纸的左上角都这么写着: 「佛说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擦肩而过。」 我相信,我和她的前世一定回眸超过五百次。 所以我和她一定会见面。 一定。
  1. 升上高三,我换了间教室上课,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跟我共用抽屉。 因为我们学校一个年级有20班,补校一个年级却只有6班, 每升一个年级,我们便会换栋楼,但补校高一到高三都在同一栋楼。 当我到另一栋大楼上课时,她也换了教室,但依然在原来的大楼。 简单地说,在空间的座标上,我们不再重叠于相同的点。 没有她的高三岁月,就像地狱里没有地藏王菩萨。 我只能忍受酷刑苦等投胎转世的日子来到,没有人可以度化我。 我常拿出那些影印纸来看,内容几乎都能倒背如流。 虽然联考并不会考,但我记的比任何科目还熟。 高三教室的黑板左上角,总是用红色粉笔写了个数字。 那是代表距离联考还有多少天。 别的同学瞄到时,或许会心生警惕;但我看到那红色数字时, 常会莫名其妙想起她。 然后黑板会浮现纸条上的文字,我常因此在课堂中失神。 有天我心血来潮,或者该说是一时冲动,我放学后还待在校园。 我走到念高二时的那栋楼下,等待补校学生来上课。 快到6点时,补校学生陆陆续续走进那栋楼的教室。 『或许我可以遇见她!』 我心里这么想,心跳渐渐加速。 心跳只加速一会,突然被紧急煞住。 因为这时我才想起,我根本没看过她,甚至连名字和班级都不知道。 我以前的想法没错,如果有人在放学后的校园内悠闲欣赏黄昏, 那么他一定是在升学压力下崩溃了,或是疯了。 某种程度上,我应该是崩溃或是疯了。 那天补习班的课,我也忘了要去上。 高三下学期,教育部解除发禁,我的头发终于不再像刺猬。 我发觉我比古龙好一点,起码「发禁」还会再出现于小说中。 偶尔我会想,我头发已经变长了一些,她还会认得我吗? 但随即哑然失笑,我们从未见面,何来认不认得的道理。 既然不曾记得,那就无法忘记。 即使已进入联考前一个月的最后冲刺阶段,我还是会想起她。 她借我的录音带,我来不及还她,每当夜晚在书桌前念书时, 我总喜欢听她的录音带。 有时脑海中会幻想她抱着吉他自弹自唱《DiamondsandRust》。 「好听吗?」 我几乎可以听见她这么问。 联考放榜了,我考上成功大学,不仅跟母校在同一座城市, 而且就在母校旁边。 我因而常经过母校,偶尔会遥望高二时上课的那栋楼。 那栋楼似乎是我对母校仅有的记忆。 念大一时,班上还有两位女同学;大二时,她们都转系了。 我此后的青春就像武侠小说,在身边走来走去的,几乎都是男生。 日子久了,我开始对跟我不同性别的人类产生疑惑。 每当在校园中看见女孩,心里总会依序浮现: 『这是美女吗?』、『这应该是美女吧?』、『这该不会是美女吧?』 这三种层次的问题。 幸好我们会想尽办法认识女孩子,比方交笔友或是办联谊。 我一共交过三个笔友,每次都无疾而终,也都没见过面。 交第一个笔友时,我很兴奋,因为这让我联想起她。 只可惜写信跟写纸条的差异颇大,信几乎算是一种文章,像作文。 不像纸条上的天马行空,甚至是随手涂鸦。 第一个笔友是个有点严肃的女孩,信里常说些人生哲学之类的。 「如果希望西瓜吃起来更甜,却要加盐。人生就是如此。」 太深奥了,也非常虚无缥缈。 我的人生哲学简单多了,就是天天没事做,永远有钱花。 第二个笔友是个活泼得过了头的女孩,通常会在信的开头写: 「干柴兄你好,我是烈火妹。」 我毕竟算是忠厚老实那型,打死也说不出: 『让我们燃烧吧!』 第三个笔友应该很小气,总会在信封的邮票涂上一层透明胶水, 这样盖邮戳时,只会盖在干了的胶水上。 把邮票从信封剪下,在水里浸泡一会,可以撕下邮票表面的胶水。 我们通了几次信,每次都用同一张邮票。 记得我跟她通纸条时,见面这种话题都会被巧妙回避。 但不管我跟哪个笔友通信,我们都会大方谈论「见面」这话题。 只可惜她们跟我都不在同一座城市,可能是因为懒或是少了点冲动, 最终都没能见面。 久而久之,写信的兴致淡了,就断了来往。 她们写来的信,我没留着,连怎么不见的都不晓得。 大学时的联谊活动去过好几次,每当认识很不错的女孩, 联谊结束后便想采取行动。 有人说最好的男人让女人冲动;次一等的让她们心动; 一般的男人让女人感动。 但无论我怎么做,女孩们却都不为所动。 我曾在联谊完后鼓起勇气打电话约一个女孩子吃饭或看电影, 对方回答:「真不好意思,我已经答应别人了。」 也曾经写信给一个在联谊中跟我还算谈得来的女孩子,对方回信说: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换句话说,联谊完后,故事就结束了,连名字也没留在记忆中。 大学毕业时,已是1990年代初期。 我继续念研究所,虽然课业较重,但还是有跟女孩的联谊活动。 可能是年纪稍长,比较懂得跟异性相处;也可能是运气变好了, 在研究所的联谊活动中,我先后认识了两位女孩。 她们还差点成了我的女朋友。 第一个女孩话不多,外表很文静,但似乎有些多愁善感。 有次我们在街上散步时,文静女突然停下脚步,眼眶泛红。 『你怎么了?』我问。 「你不觉得今天太阳的颜色,很令人伤感吗?」文静女回答。 另一次则是在郊外踏青,空气清新,凉风徐徐,景色优美。 文静女却突然流下眼泪。 『你又怎么了?』我问。 「是春天!」文静女回答,「是春天让我流泪。」 我觉得跟这样的女孩在一起,压力太大了,于是没多久就断了。 第二个女孩长得很秀气,但个性实在是有些虚无缥缈。 秀气女快乐时哭、生气时哭、感动时哭、无聊时哭,伤心时却不哭。 伤心时反而会大笑。 但秀气女伤心时大笑的样子实在很诡异,我只好说: 『拜托你还是哭吧。』 「你虽然是个好人,但我们不适合。请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秀气女说完后,又是一阵大笑。 虽然跟秀气女分开是好事,但听到女孩子主动这么说,还是会难过。 记得那天我回家后,把她送我的那张体温测试卡贴住额头。 自从她离开以后,这些年来我常有这种近乎无意识的动作。 但以往都会浮现绿色的笑容图样,这次却是橘色的愁眉苦脸。 不知道这是因为身体着凉? 还是心里受寒? 不曾被教导该如何跟异性相处,于是只能摸索着前进。 这期间或许受了点伤,可能也不小心伤了人。 每段跟女孩的短暂故事结束后,我总会想起她。 也常幻想如果是她,故事应该可以有美满结局。 然后我会拿出那40张影印纸,细细回忆以前的点滴。 这40张纸虽然只是文字的影印本,但其实也是记忆的影印本。 不管是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甚至更久以后, 只要我一看到这些文字,就能清晰记得当时的每一天、每一件事, 和每一份感动。 有些东西有生命,却没感情;有些东西有感情,却没生命。 大学里喜欢当学生的老师是前者, 那40张影印纸则是后者。 研究所毕业后去当兵,那时研究所毕业生当的是少尉排长。 可能因为我是个温和的排长,排里常有弟兄跟我哭诉女友变了心。 我没有被爱人抛弃的经验,只能试着去体会并安慰。 然后我会庆幸我与她从来没有在一起,自然也不存在失去的问题。 服役期间的生活很简单也很苦闷,听命令就是,不要去想合不合理。 我觉得我似乎变笨了,反应也慢了,因为很少用脑筋。 只有当深夜躺在床上不小心想起她时,我才会用到脑子。 有时睡不着,我会偷偷拿出那40张纸,逐字阅读上面的文字。 可能也因为如此,这段期间我梦见她好多次。 但梦里她的脸孔总是模糊,清晰的只有她抱着的那把吉他。 偶尔还能在梦里听到吉他声和她的歌声。 当了两年兵,退伍时已是1990年代中期。 这时网路正悄悄兴起。 我开始上网,也因而认识了几个网友,常跟她们传水球。 虽然这种通讯息的方式很像高中时跟她通纸条, 但以前跟她通纸条时,十次来回需要十天; 而在网路上十次水球来回却不到十分钟。 感情这东西有时像葡萄汁变成葡萄酒一样,需要时间的酝酿与发酵。 可惜网路上的东西太快了,少了时间的酝酿与发酵, 因而累积的情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刚退伍时在台南找了家工程顾问公司上班,工作还算不错, 但常需要跟包商交际应酬。 应酬的场所通常灯光有些暗、洋酒有些贵、女孩有些多。 记得第一次走进应酬场所时,一看到莺莺燕燕,我还吓得夺门而出。 虽然很不适应这种应酬,但总是推也推不掉。 我只好尽量坐在角落装自闭。 有次有个女子坐近我,滔滔不绝跟我说起坎坷的身世。 说到伤心处,哭得像死了爹娘。 「总之,坎坷呀!」 女子下了结论,又是一阵痛哭,于是爹娘又死了一次。 同事偷偷告诉我,这里的女子喜欢跟看起来忠厚老实的男人装可怜。 因为她们以为越忠厚老实的男人就越容易为她们散尽家财。 我同事说得没错,由于我长了忠厚老实的脸并坐在忠厚老实的角落, 于是我一共听过四个女子讲了四个坎坷的故事, 而且每个坎坷的故事几乎都大同小异的坎坷。 「总之,坎坷呀!」 连结论都一模一样。 我觉得忠厚老实的我不适合再听坎坷的故事,于是积极准备高普考。 退伍两年后,我考上公务人员高考,分发到台东的单位。 我离开台南,这时离高中毕业正好满十年,离她的离去满11年。 我在台东的日子单纯而规律,毕竟是奉公守法的公务员。 单位里很少有女同事,而且多数已婚,我只好清心寡欲。 我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下班回家后通常守在电视机前。 有次电视上播放《第凡内早餐》这部老电影, 当看到奥黛丽赫本坐在窗台抱着吉他自弹自唱《MoonRiver》时, 我竟然想起她。 我从未见过她,不知道她长得像不像奥黛丽赫本,也不期待她像。 当然更不知道她和奥黛丽赫本弹吉他时的神韵是否相同。 之所以想起她,应该是因为「坐在窗台抱着吉他自弹自唱」的画面。 我不禁在脑海里勾勒出将来某天见到她时,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她会在我面前弹吉他吗? 如果她会,应该是弹《DiamondsandRust》吧。 有天晚上心血来潮,打算租些电影片来打发一个人的漫漫长夜。 在VCD出租店闲逛时,看到架上有片JoanBaez现场演唱会VCD, 我毫不犹豫租了它。 回家后立刻在电脑里播放,快转到《DiamondsandRust》。 JoanBaez的头发变短了,而且发色带点灰, 已不像年轻时的一头乌黑长发。 虽然岁月在JoanBaez身上留下明显的痕迹,音色也变得较低沉, 但JoanBaez依然抱着吉他站在台上自弹自唱。 当我听到「ThirtyyearsagoIboughtyousomecufflinks」时, 我又惊又喜,随手从桌上拿了一张纸,在纸上写下: 『嘿,你说得没错。JoanBaez唱《DiamondsandRust》时, 歌词里的时间果然会随着时光的改变而改变。』 但当我想把纸条放进抽屉时,却发觉我的电脑桌没有抽屉。 那一瞬间,我才想起这里不是高二时的教室,而且她早已走远。 没想到经过这么久,我还保有写纸条的习惯动作。 我不禁悲从中来。 在我跟她相遇的年代,JoanBaez唱的是Twentyyearsago; 如今JoanBaez已经开始唱Thirtyyearsago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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