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1. 升上高三,我换了间教室上课,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跟我共用抽屉。 因为我们学校一个年级有20班,补校一个年级却只有6班, 每升一个年级,我们便会换栋楼,但补校高一到高三都在同一栋楼。 当我到另一栋大楼上课时,她也换了教室,但依然在原来的大楼。 简单地说,在空间的座标上,我们不再重叠于相同的点。 没有她的高三岁月,就像地狱里没有地藏王菩萨。 我只能忍受酷刑苦等投胎转世的日子来到,没有人可以度化我。 我常拿出那些影印纸来看,内容几乎都能倒背如流。 虽然联考并不会考,但我记的比任何科目还熟。 高三教室的黑板左上角,总是用红色粉笔写了个数字。 那是代表距离联考还有多少天。 别的同学瞄到时,或许会心生警惕;但我看到那红色数字时, 常会莫名其妙想起她。 然后黑板会浮现纸条上的文字,我常因此在课堂中失神。 有天我心血来潮,或者该说是一时冲动,我放学后还待在校园。 我走到念高二时的那栋楼下,等待补校学生来上课。 快到6点时,补校学生陆陆续续走进那栋楼的教室。 『或许我可以遇见她!』 我心里这么想,心跳渐渐加速。 心跳只加速一会,突然被紧急煞住。 因为这时我才想起,我根本没看过她,甚至连名字和班级都不知道。 我以前的想法没错,如果有人在放学后的校园内悠闲欣赏黄昏, 那么他一定是在升学压力下崩溃了,或是疯了。 某种程度上,我应该是崩溃或是疯了。 那天补习班的课,我也忘了要去上。 高三下学期,教育部解除发禁,我的头发终于不再像刺猬。 我发觉我比古龙好一点,起码「发禁」还会再出现于小说中。 偶尔我会想,我头发已经变长了一些,她还会认得我吗? 但随即哑然失笑,我们从未见面,何来认不认得的道理。 既然不曾记得,那就无法忘记。 即使已进入联考前一个月的最后冲刺阶段,我还是会想起她。 她借我的录音带,我来不及还她,每当夜晚在书桌前念书时, 我总喜欢听她的录音带。 有时脑海中会幻想她抱着吉他自弹自唱《DiamondsandRust》。 「好听吗?」 我几乎可以听见她这么问。 联考放榜了,我考上成功大学,不仅跟母校在同一座城市, 而且就在母校旁边。 我因而常经过母校,偶尔会遥望高二时上课的那栋楼。 那栋楼似乎是我对母校仅有的记忆。 念大一时,班上还有两位女同学;大二时,她们都转系了。 我此后的青春就像武侠小说,在身边走来走去的,几乎都是男生。 日子久了,我开始对跟我不同性别的人类产生疑惑。 每当在校园中看见女孩,心里总会依序浮现: 『这是美女吗?』、『这应该是美女吧?』、『这该不会是美女吧?』 这三种层次的问题。 幸好我们会想尽办法认识女孩子,比方交笔友或是办联谊。 我一共交过三个笔友,每次都无疾而终,也都没见过面。 交第一个笔友时,我很兴奋,因为这让我联想起她。 只可惜写信跟写纸条的差异颇大,信几乎算是一种文章,像作文。 不像纸条上的天马行空,甚至是随手涂鸦。 第一个笔友是个有点严肃的女孩,信里常说些人生哲学之类的。 「如果希望西瓜吃起来更甜,却要加盐。人生就是如此。」 太深奥了,也非常虚无缥缈。 我的人生哲学简单多了,就是天天没事做,永远有钱花。 第二个笔友是个活泼得过了头的女孩,通常会在信的开头写: 「干柴兄你好,我是烈火妹。」 我毕竟算是忠厚老实那型,打死也说不出: 『让我们燃烧吧!』 第三个笔友应该很小气,总会在信封的邮票涂上一层透明胶水, 这样盖邮戳时,只会盖在干了的胶水上。 把邮票从信封剪下,在水里浸泡一会,可以撕下邮票表面的胶水。 我们通了几次信,每次都用同一张邮票。 记得我跟她通纸条时,见面这种话题都会被巧妙回避。 但不管我跟哪个笔友通信,我们都会大方谈论「见面」这话题。 只可惜她们跟我都不在同一座城市,可能是因为懒或是少了点冲动, 最终都没能见面。 久而久之,写信的兴致淡了,就断了来往。 她们写来的信,我没留着,连怎么不见的都不晓得。 大学时的联谊活动去过好几次,每当认识很不错的女孩, 联谊结束后便想采取行动。 有人说最好的男人让女人冲动;次一等的让她们心动; 一般的男人让女人感动。 但无论我怎么做,女孩们却都不为所动。 我曾在联谊完后鼓起勇气打电话约一个女孩子吃饭或看电影, 对方回答:「真不好意思,我已经答应别人了。」 也曾经写信给一个在联谊中跟我还算谈得来的女孩子,对方回信说: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换句话说,联谊完后,故事就结束了,连名字也没留在记忆中。 大学毕业时,已是1990年代初期。 我继续念研究所,虽然课业较重,但还是有跟女孩的联谊活动。 可能是年纪稍长,比较懂得跟异性相处;也可能是运气变好了, 在研究所的联谊活动中,我先后认识了两位女孩。 她们还差点成了我的女朋友。 第一个女孩话不多,外表很文静,但似乎有些多愁善感。 有次我们在街上散步时,文静女突然停下脚步,眼眶泛红。 『你怎么了?』我问。 「你不觉得今天太阳的颜色,很令人伤感吗?」文静女回答。 另一次则是在郊外踏青,空气清新,凉风徐徐,景色优美。 文静女却突然流下眼泪。 『你又怎么了?』我问。 「是春天!」文静女回答,「是春天让我流泪。」 我觉得跟这样的女孩在一起,压力太大了,于是没多久就断了。 第二个女孩长得很秀气,但个性实在是有些虚无缥缈。 秀气女快乐时哭、生气时哭、感动时哭、无聊时哭,伤心时却不哭。 伤心时反而会大笑。 但秀气女伤心时大笑的样子实在很诡异,我只好说: 『拜托你还是哭吧。』 「你虽然是个好人,但我们不适合。请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秀气女说完后,又是一阵大笑。 虽然跟秀气女分开是好事,但听到女孩子主动这么说,还是会难过。 记得那天我回家后,把她送我的那张体温测试卡贴住额头。 自从她离开以后,这些年来我常有这种近乎无意识的动作。 但以往都会浮现绿色的笑容图样,这次却是橘色的愁眉苦脸。 不知道这是因为身体着凉? 还是心里受寒? 不曾被教导该如何跟异性相处,于是只能摸索着前进。 这期间或许受了点伤,可能也不小心伤了人。 每段跟女孩的短暂故事结束后,我总会想起她。 也常幻想如果是她,故事应该可以有美满结局。 然后我会拿出那40张影印纸,细细回忆以前的点滴。 这40张纸虽然只是文字的影印本,但其实也是记忆的影印本。 不管是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甚至更久以后, 只要我一看到这些文字,就能清晰记得当时的每一天、每一件事, 和每一份感动。 有些东西有生命,却没感情;有些东西有感情,却没生命。 大学里喜欢当学生的老师是前者, 那40张影印纸则是后者。 研究所毕业后去当兵,那时研究所毕业生当的是少尉排长。 可能因为我是个温和的排长,排里常有弟兄跟我哭诉女友变了心。 我没有被爱人抛弃的经验,只能试着去体会并安慰。 然后我会庆幸我与她从来没有在一起,自然也不存在失去的问题。 服役期间的生活很简单也很苦闷,听命令就是,不要去想合不合理。 我觉得我似乎变笨了,反应也慢了,因为很少用脑筋。 只有当深夜躺在床上不小心想起她时,我才会用到脑子。 有时睡不着,我会偷偷拿出那40张纸,逐字阅读上面的文字。 可能也因为如此,这段期间我梦见她好多次。 但梦里她的脸孔总是模糊,清晰的只有她抱着的那把吉他。 偶尔还能在梦里听到吉他声和她的歌声。 当了两年兵,退伍时已是1990年代中期。 这时网路正悄悄兴起。 我开始上网,也因而认识了几个网友,常跟她们传水球。 虽然这种通讯息的方式很像高中时跟她通纸条, 但以前跟她通纸条时,十次来回需要十天; 而在网路上十次水球来回却不到十分钟。 感情这东西有时像葡萄汁变成葡萄酒一样,需要时间的酝酿与发酵。 可惜网路上的东西太快了,少了时间的酝酿与发酵, 因而累积的情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刚退伍时在台南找了家工程顾问公司上班,工作还算不错, 但常需要跟包商交际应酬。 应酬的场所通常灯光有些暗、洋酒有些贵、女孩有些多。 记得第一次走进应酬场所时,一看到莺莺燕燕,我还吓得夺门而出。 虽然很不适应这种应酬,但总是推也推不掉。 我只好尽量坐在角落装自闭。 有次有个女子坐近我,滔滔不绝跟我说起坎坷的身世。 说到伤心处,哭得像死了爹娘。 「总之,坎坷呀!」 女子下了结论,又是一阵痛哭,于是爹娘又死了一次。 同事偷偷告诉我,这里的女子喜欢跟看起来忠厚老实的男人装可怜。 因为她们以为越忠厚老实的男人就越容易为她们散尽家财。 我同事说得没错,由于我长了忠厚老实的脸并坐在忠厚老实的角落, 于是我一共听过四个女子讲了四个坎坷的故事, 而且每个坎坷的故事几乎都大同小异的坎坷。 「总之,坎坷呀!」 连结论都一模一样。 我觉得忠厚老实的我不适合再听坎坷的故事,于是积极准备高普考。 退伍两年后,我考上公务人员高考,分发到台东的单位。 我离开台南,这时离高中毕业正好满十年,离她的离去满11年。 我在台东的日子单纯而规律,毕竟是奉公守法的公务员。 单位里很少有女同事,而且多数已婚,我只好清心寡欲。 我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下班回家后通常守在电视机前。 有次电视上播放《第凡内早餐》这部老电影, 当看到奥黛丽赫本坐在窗台抱着吉他自弹自唱《MoonRiver》时, 我竟然想起她。 我从未见过她,不知道她长得像不像奥黛丽赫本,也不期待她像。 当然更不知道她和奥黛丽赫本弹吉他时的神韵是否相同。 之所以想起她,应该是因为「坐在窗台抱着吉他自弹自唱」的画面。 我不禁在脑海里勾勒出将来某天见到她时,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她会在我面前弹吉他吗? 如果她会,应该是弹《DiamondsandRust》吧。 有天晚上心血来潮,打算租些电影片来打发一个人的漫漫长夜。 在VCD出租店闲逛时,看到架上有片JoanBaez现场演唱会VCD, 我毫不犹豫租了它。 回家后立刻在电脑里播放,快转到《DiamondsandRust》。 JoanBaez的头发变短了,而且发色带点灰, 已不像年轻时的一头乌黑长发。 虽然岁月在JoanBaez身上留下明显的痕迹,音色也变得较低沉, 但JoanBaez依然抱着吉他站在台上自弹自唱。 当我听到「ThirtyyearsagoIboughtyousomecufflinks」时, 我又惊又喜,随手从桌上拿了一张纸,在纸上写下: 『嘿,你说得没错。JoanBaez唱《DiamondsandRust》时, 歌词里的时间果然会随着时光的改变而改变。』 但当我想把纸条放进抽屉时,却发觉我的电脑桌没有抽屉。 那一瞬间,我才想起这里不是高二时的教室,而且她早已走远。 没想到经过这么久,我还保有写纸条的习惯动作。 我不禁悲从中来。 在我跟她相遇的年代,JoanBaez唱的是Twentyyearsago; 如今JoanBaez已经开始唱Thirtyyearsago了。
  1. 「喂,我回来了。想念我吗?」 『你舍得回学校上课了?』 「是舍不得,但没办法,因为开学了。寒假过得充实吗?」 『非常充实。念了很多课本、考了很多考试。』 「你在教室忧国忧民,我去郊外碧海蓝天,真好。」 『这世界真不公平。』 「我开玩笑的。你忘了吗?即使是寒假,我还是得上班。」 差点忘了,她是晚上的补校学生,白天还有工作。 我的世界太狭隘了,彷佛除了联考,这世界便空无一物。 总之,她回来上课了,我每天早上走进教室时又可以有期待。 终于回到正常通纸条的日子,我的心里安定不少。 很快就要升上高三了,这学期老师们念兹在兹就是这句话。 而且他们讲这句话时的神情,好像外星人来袭、地球要灭亡了那样。 搞得我紧张兮兮。 我常跟她抱怨这种心情,她总试着转移我的注意力。 「哪句成语里面包含了四种动物?」 『兄弟姊妹。这是四种人,人也是动物。』 「是蛛丝马迹啦!」 『拜托你别再讲冷笑话了,我给你钱。』 「再来一个。谁最了解猪?」 『猪他妈。』 「错。答案是蜘蛛。」 『为什么不是蜘蛛人?你问的是“谁”,所以知猪“人”才对。』 「好,你有理,算你对。抽屉里有一包饼干,请你吃。」 『谢谢。但请你行行好,别再问这种题目了。』 「不然你问我?」 『我们等级差太多了,我是诺贝尔文学奖等级,你是国小作文等级。 我问的话,你会惭愧。』 「问就对了,少罗唆。」 『敦伦的英文怎么说?』 「喂!不可以问这种题目。」 『那是你自己想歪。因为伦敦的英文叫London,所以敦伦当然叫做 Nodnol。』 「你比我还冷。」 『知道就好。早跟你说了,我们的等级差太多。』 「好,那我不问这种题目了。对了,你的作文比赛有得奖吗?」 『那篇一万字作文吗?没听说有得奖。如果那篇作文得奖,台湾的 高中作文教育就该彻底检讨。』 「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你的国文老师一定要选你参加比赛?」 『只要有人比赛,他就可以交差了事,他根本不在乎谁参加。』 「听起来有些悲哀。」 有什么好悲哀的? 在这升学主义挂帅的年代,每所高中在乎的只是升学率。 你对学校的最大意义,是你的名字将来是否会出现在榜单内, 谁在乎你替学校得了多少奖? 学校不在乎,学生更不在乎。 「你说得太严重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对你而言,联考是什么?」 『是16岁到18岁的所有青春啊。对你而言又是什么?』 「我很没用,我不参加联考,就念到高中。」 『喂,你不要看轻自己。如果你再这样,我就不跟你说话了。』 「我道歉。其实我们补校学生多数是如此,只有少数会参加联考。」 这情形我也知道,很多补校学生早已踏入社会工作多年。 在他们年轻时可能由于环境因素无法念高中, 所以他们很珍惜可以利用晚上时间念书的机会,不管白天工作多忙。 她们班上的同学就是如此,有些学生甚至已经有小孩了。 对补校学生而言,可能抱着一颗感恩或上进的心念书; 但对我们这种正常的高中生而言,我们没有心,只有联考。 『你知道东宁路那家店吗?门口招牌是黑色的那个?』 「那是家摇滚乐餐厅,招牌上写着:联考+代沟=摇滚。联考的压力 加上与父母的代沟,只好藉着摇滚乐抒发苦闷。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联考+代沟=摇滚,所以根据数学的移项法则,就变成了: 联考=摇滚—代沟。这样你应该清楚知道联考是什么了,那就是 摇滚—代沟。』 「喂,很冷耶!」 『好心点,给点笑声吧,这是一个可怜的高中生仅存的幽默感。』 「喂,虽然联考的压力很大;虽然你的生活只剩下念书与考试;虽然 你被逼参加你并不想参加的作文比赛,而且还连续写了三次,但你 千万不要因此心生埋怨,更不要因此变得愤世嫉俗。你未来的天空 是辽阔的,是蔚蓝的,千万别背负这些阴霾。好吗?」 坦白说,我看到这些文字时,内心是激动的。 自从念高中以来,我每天踏着同样的步伐,只知道向前走。 我从未看见路旁的一切,虽然只要停下脚步就能欣赏路旁的风景, 但我的脚步却未曾停歇,甚至越走越急。 念书与考试占据了我所有的时间,我也只为了念书与考试而活。 偶尔我会想,念书与考试其实不是占据我的心,而是一种腐蚀。 如果有一天,我停下脚步,路旁的风景应该已经完全陌生。 而我,会不会也对自己陌生? 幸好有她。 一个跟我同年纪但却不是联考的竞争对手,而只是单纯的朋友。 她让我知道,我只是一个17岁的高中生,正站在青春的起点。 她也让我提醒自己,不要因为这时候所看到的光怪陆离现象, 影响我日后看世界的角度与眼神。 『我会听你的话。总之,我好好念书就是了,不去想太多,也不扭曲 自己的个性。但连续写三次同一篇作文实在很夸张。』 「也许你的国文老师自比为黄石公,然后把你当张良,他只是在试探 你是否孺子可教。你应该要这样想才对。」 『你这个笑话好笑,我不争气地笑了。』 「我是在开导你耶,不是在逗你笑。」 『喔。我想起了一个冷笑话:小孩不孝怎么办?答案是逗他笑。』 「这笑话还是零分。总之你要记住,我会默默站在你背后支持你。」 『这比喻不好。默默站在背后的,通常是鬼。』 「喂!莫非你希望我再装鬼吓你?」 『我只是说你的比喻不好而已,因为只有鬼才会不出声默默站在背后 吓人啊,恐怖片都是这么演的。』 「那我点首歌送你,《Bridgeovertroubledwater》。」 『谢谢。这首歌真的很好听。』 「像横跨在恶水上的大桥那样,我愿躺下化身为桥,帮你渡过恶水。 Likeabridgeovertroubledwater Iwilllaymedown……」 『谢谢你。我很感动。』 「算你有良心,还知道感动。」 『明天早上要考化学,你可以躺下来化身为桥了。』 「化学我一点也不会。你只好跌进troubledwater了。」 『最好是这样。』 「喂,我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 『嗯,我知道。所以我才说我很感动。』 我确实很感动。 尤其是看了《Bridgeovertroubledwater》的歌词后。 老师们都把高二下当联考冲刺的起点,不断快马加鞭、鞭了又鞭。 念书的压力虽然越来越大,心情却没有越变越糟。 一旦有苦闷的情绪,我可以利用抽屉当作宣泄的窗口。 而她会用心倾听我的抱怨,不管我抱怨的文字有多长。 当然她还是喜欢转移我的注意力。 「听说台北有个地方叫猫空,请问为什么要叫『猫空』?」 『你又来了。』 「猜猜看嘛。猜对的话,我送你一样礼物。」 『这简单。因为狗来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题我想了很久耶。」 『因为我们的等级差太多,如果想猜对你的问题,只能用平底锅狠狠 敲脑袋三下,结果变笨了,所以就答对了。』 「最好是这样。礼物在抽屉里。」 那是一张约巴掌大的体温测试卡,造型很可爱。 把它贴住额头约一分钟,体温正常的话会浮现绿色的笑容图样; 轻微发烧是橘色的愁眉苦脸;严重发烧则是红色的哇哇大哭。 『谢谢。这量得准吗?』 「准!宝岛买的。如果身体有些不舒服,要记得量哦。」 后来她又想到一个方法抒解我的苦闷。 那就是她会告诉我,她昨晚为我弹了哪首歌。 「昨晚为你弹的是《Palomablanca》,白鸽。 I'mjustabirdinthesky UnaPalomablanca OverthemountainsIfly Noonecantakemyfreedomaway……」 我回家后便会仔细听这首歌,然后身心都觉得痛快淋漓。 就像歌词中所描述飞越群山的白鸽一样,没有人可以夺走我的自由。 不管是旋律非常温柔的《Moonriver》、《Edelweiss》; 还是旋律轻快的《Knockthreetimes》、《Sukiyaki》、 《Elcondorpasa》,她都曾写在纸条上。 不过她最常写在纸条上的,还是JoanBaez的歌。 我常边听录音带,脑海中边幻想她抱着吉他自弹自唱的模样。 久而久之,我忘了她其实只是「写」在纸条上,而非真的弹给我听。 我甚至还会跟她点歌。 『弹弹《Jackaroe》吧,这也是JoanBaez的名曲。』 「这首歌太悲伤了,不适合你。」 『《DonnaDonna》也带点小小悲伤,你还不是照样弹给我听?』 「《DonnaDonna》不同,起码歌词中还有向往自由的意思。 而《Jackaroe》的旋律和歌词,都有一股化不开的悲伤。 我怕你在物理考不好的心情下听这首歌,会想跳楼。」 『那么弹《DiamondsandRust》吧。』 「《DiamondsandRust》要等我们见面时,才弹。」 万一我们没有见面…… 才刚在纸条上写下这些字,突然觉得不妥,赶紧将字划掉。 字虽然划掉,但还是看得出来写过什么字, 于是我又在字上面乱涂乱画,直到完全看不出写过什么字才停止。 她似乎打从心底相信我们一定会见面,可是我的想法实际多了。 何时见面?在哪见面?怎样见面? 还有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见面? 如果见面只是为了满足彼此的好奇心,那就未必要见面了。 而且见面后要说什么?做什么? 如果要说什么,在纸条上就可以说,还可避免紧张说不出话的窘境。 至于要做什么,以我这种普通高中生仅有的浪漫情怀,恐怕只会说: 我可以约你一起去骑脚踏车吗? 我不想又回到「见面」这个有点尴尬的话题,便在纸条上写: 『那你千万要记得喔。』 「我不会忘的,你放心。干嘛把写错的字涂得这么黑,很丑耶。」 『因为我要杀掉一句成语里面的两种动物。』 「什么意思?我看不懂。」 『毁尸。』 「够了,太冷了。」 我其实是想见她的。 只是我不知道,这种「想」是属于好奇的想?还是渴望的想? 而且我也不想去想这种想到底是哪种想,因为我想念书。 想念书的「想」,是不得不渴望的想。 17岁的我,只知道把握时间念书,不知道要把握别的。 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是该把握的。 我只是珍惜且习惯与她通纸条的日子,没想太多,也没想以后。 「以后」这名词对现在的我是毫无意义的。 如果它要有意义,只在明年七月二号联考完之后。 从现在到联考之间,我只有念书,没有以后。 所以就这样吧,脑筋留给物理、化学和数学。 梅雨季节开始了,她说下雨天总让她上课迟到,所以她讨厌雨天。 『可是我很喜欢雨天耶。』 「你为什么会喜欢雨天?」 『因为你讨厌雨天,我如果说我也讨厌,那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你真的不是普通无聊。」 有天我顶着大雨上学,走进教室脱掉雨衣,整理完一脸狼狈后, 低头看见抽屉内的纸条上写着: 「人皆见花深千尺,不见明台矮半截。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这两句话时,我琢磨了许久还是搞不清楚。 说对句不像对句,看来也不像是诗句,而且意思有些模糊。 『我不太懂。这两句话出自哪里?』 「你怎么会不懂?这是你说的话呀。」 『啊?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两句话?我完全没印象啊。』 「上礼拜你出现在我梦中,说了这两句话后就不见了。没想到你竟然 不知道这两句话的意思,这就怪了。」 『是你做的梦,我如果知道才是奇怪吧。』 「虽然是我做的梦,但却是从你口中说出那两句话呀。」 『我昨天也做了个梦。梦里你说你欠我的一万块,过两天会还我。』 「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欠你钱?」 『虽然是我做的梦,但却是从你口中说出你欠我一万块。』 「好,我错了。我不要把我的梦当真。」 『对了,你梦里的我,长怎样?』 「就一般高中生的长相。你们高中生理了平头后,几乎都一个样。」 『我不一样。有一对剑眉、深邃的双眸、英挺的鼻子、坚毅的下巴。』 「喂,请不要在纸条上写言情小说的对白。谢谢。」 『你们补校学生没有发禁?』 「当然没有。班上很多同学都在工作了,难道教育部还会规定我们 这些晚上来念书的人去理个平头或西瓜皮吗?」 她可以想像我的模样,大约是顶个平头、带副近视眼镜的书呆子。 我却连她的头发是长或短、是直或卷都不知道。 或许因为这样,所以她曾梦见我,我却从未梦见她。 我做的梦大致上只有两种:美梦与恶梦。 恶梦就是落榜了,我站在悬崖边准备自由落体运动,而且没人拉我。 美梦则精彩多了,通常是考上台大医学系这种诺贝尔等级的科系。 然后一个中年男子牵着一个青春亮丽的女孩来找我。 「这是一千万,请你点收。」中年男子说。 『才一千万。』我的语气很不屑。 「是美金啊!」他的语气近乎哀求,「拜托你,跟我女儿交往吧。」 『好吧。』我叹口气,『勉为其难了。』 然后我会在他和那个女孩都感动得痛哭流涕的声音中醒过来。 这种梦有意义多了,而且是具有建设性与前瞻性的梦。 『那两句话的意思,也许是说花儿不管长在哪、长多深,人们都会 看见。但就在身旁明显陷下去半截的平台,却没人发现。』 「是吗?有些虚无缥缈耶。」 『原谅我,我尽力了。我真的很难理解那两句话。』 「不用多想了。或许将来某天,我们会知道那两句话的涵义。」 其实也无暇多想,学期只剩不到一个月了。 学校要为即将毕业的高三生办个康乐节目,由高二生负责表演。 我们班上照例用推举方式选出具表演天分的同学,不,是替死鬼。 结果我和坐我右手边的同学,非常荣幸能担负这项神圣的任务。 我右手边的同学捶胸顿足哭喊:为什么! 我拍了拍他肩膀,说:『我们应该是在打篮球时,踩了别人的脚。』 上台表演时,我背靠着墙读书,帽子摘下,帽口朝天放在身前。 读了一会累了,便睡着了。 我同学从左边走过来,看了我一眼,丢了个硬币在我帽子内。 然后他又从右边走过来,再丢了个硬币在我帽子内。 因为只有两个演员,所以他不断由左到右、由右到左走动。 最后我醒过来,看到帽子里有好多硬币,于是握紧拳头激动地说: 『果然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啊!』 我们简单谢个幕便匆忙跑走,一来还要赶着上课; 二来台下高三学长的眼神似乎是想冲上台扁我们一顿。 很不幸的,当我们跑回教室时,因为迟到而被老师痛骂一顿。 老师竟然忘了有这个节目,也忘了是他叫我们去表演的。 但我们连回嘴都不敢。 我把表演书中自有黄金屋的过程写在纸条上,她说很有趣。 「那书中自有颜如玉该怎么表演?」 『叫个可爱的女孩摇醒我,然后说:同学,别在这睡觉,会着凉的。 我醒来就会激动地说:果然是书中自有颜如玉啊!』 「为什么不这么演呢?」 『你忘了吗?我们学校是男校,没半个女孩啊。你又不能来演。』 「我一想到这个表演的画面,就笑个不停呢。台下的反应如何?」 『台下的高三学长,大多手里拿着英文单字卡背单字,没人认真看 表演。我们表演完后,一片寂静而且肃杀。』 「唉,高三生放松一下会死吗?」 『不能怪他们。换作是我,我也会选择背英文单字。』 「你快升高三了。不要嫌我罗唆,听我的劝,别把自己绷得太紧。」 如果是别人说这种话,我会认为是风凉话。 然而从她手里写下的字,我打从心底认为是种关心。 虽然我绝对无法做到,但我依旧感激。 我突然有种焦虑感,不是因为升上高三后压力更重, 而是升上高三后要换教室。 如果换了教室,我和她还会在同一间教室吗? 还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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