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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喂,我回来了。想念我吗?」 『你舍得回学校上课了?』 「是舍不得,但没办法,因为开学了。寒假过得充实吗?」 『非常充实。念了很多课本、考了很多考试。』 「你在教室忧国忧民,我去郊外碧海蓝天,真好。」 『这世界真不公平。』 「我开玩笑的。你忘了吗?即使是寒假,我还是得上班。」 差点忘了,她是晚上的补校学生,白天还有工作。 我的世界太狭隘了,彷佛除了联考,这世界便空无一物。 总之,她回来上课了,我每天早上走进教室时又可以有期待。 终于回到正常通纸条的日子,我的心里安定不少。 很快就要升上高三了,这学期老师们念兹在兹就是这句话。 而且他们讲这句话时的神情,好像外星人来袭、地球要灭亡了那样。 搞得我紧张兮兮。 我常跟她抱怨这种心情,她总试着转移我的注意力。 「哪句成语里面包含了四种动物?」 『兄弟姊妹。这是四种人,人也是动物。』 「是蛛丝马迹啦!」 『拜托你别再讲冷笑话了,我给你钱。』 「再来一个。谁最了解猪?」 『猪他妈。』 「错。答案是蜘蛛。」 『为什么不是蜘蛛人?你问的是“谁”,所以知猪“人”才对。』 「好,你有理,算你对。抽屉里有一包饼干,请你吃。」 『谢谢。但请你行行好,别再问这种题目了。』 「不然你问我?」 『我们等级差太多了,我是诺贝尔文学奖等级,你是国小作文等级。 我问的话,你会惭愧。』 「问就对了,少罗唆。」 『敦伦的英文怎么说?』 「喂!不可以问这种题目。」 『那是你自己想歪。因为伦敦的英文叫London,所以敦伦当然叫做 Nodnol。』 「你比我还冷。」 『知道就好。早跟你说了,我们的等级差太多。』 「好,那我不问这种题目了。对了,你的作文比赛有得奖吗?」 『那篇一万字作文吗?没听说有得奖。如果那篇作文得奖,台湾的 高中作文教育就该彻底检讨。』 「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你的国文老师一定要选你参加比赛?」 『只要有人比赛,他就可以交差了事,他根本不在乎谁参加。』 「听起来有些悲哀。」 有什么好悲哀的? 在这升学主义挂帅的年代,每所高中在乎的只是升学率。 你对学校的最大意义,是你的名字将来是否会出现在榜单内, 谁在乎你替学校得了多少奖? 学校不在乎,学生更不在乎。 「你说得太严重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对你而言,联考是什么?」 『是16岁到18岁的所有青春啊。对你而言又是什么?』 「我很没用,我不参加联考,就念到高中。」 『喂,你不要看轻自己。如果你再这样,我就不跟你说话了。』 「我道歉。其实我们补校学生多数是如此,只有少数会参加联考。」 这情形我也知道,很多补校学生早已踏入社会工作多年。 在他们年轻时可能由于环境因素无法念高中, 所以他们很珍惜可以利用晚上时间念书的机会,不管白天工作多忙。 她们班上的同学就是如此,有些学生甚至已经有小孩了。 对补校学生而言,可能抱着一颗感恩或上进的心念书; 但对我们这种正常的高中生而言,我们没有心,只有联考。 『你知道东宁路那家店吗?门口招牌是黑色的那个?』 「那是家摇滚乐餐厅,招牌上写着:联考+代沟=摇滚。联考的压力 加上与父母的代沟,只好藉着摇滚乐抒发苦闷。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联考+代沟=摇滚,所以根据数学的移项法则,就变成了: 联考=摇滚—代沟。这样你应该清楚知道联考是什么了,那就是 摇滚—代沟。』 「喂,很冷耶!」 『好心点,给点笑声吧,这是一个可怜的高中生仅存的幽默感。』 「喂,虽然联考的压力很大;虽然你的生活只剩下念书与考试;虽然 你被逼参加你并不想参加的作文比赛,而且还连续写了三次,但你 千万不要因此心生埋怨,更不要因此变得愤世嫉俗。你未来的天空 是辽阔的,是蔚蓝的,千万别背负这些阴霾。好吗?」 坦白说,我看到这些文字时,内心是激动的。 自从念高中以来,我每天踏着同样的步伐,只知道向前走。 我从未看见路旁的一切,虽然只要停下脚步就能欣赏路旁的风景, 但我的脚步却未曾停歇,甚至越走越急。 念书与考试占据了我所有的时间,我也只为了念书与考试而活。 偶尔我会想,念书与考试其实不是占据我的心,而是一种腐蚀。 如果有一天,我停下脚步,路旁的风景应该已经完全陌生。 而我,会不会也对自己陌生? 幸好有她。 一个跟我同年纪但却不是联考的竞争对手,而只是单纯的朋友。 她让我知道,我只是一个17岁的高中生,正站在青春的起点。 她也让我提醒自己,不要因为这时候所看到的光怪陆离现象, 影响我日后看世界的角度与眼神。 『我会听你的话。总之,我好好念书就是了,不去想太多,也不扭曲 自己的个性。但连续写三次同一篇作文实在很夸张。』 「也许你的国文老师自比为黄石公,然后把你当张良,他只是在试探 你是否孺子可教。你应该要这样想才对。」 『你这个笑话好笑,我不争气地笑了。』 「我是在开导你耶,不是在逗你笑。」 『喔。我想起了一个冷笑话:小孩不孝怎么办?答案是逗他笑。』 「这笑话还是零分。总之你要记住,我会默默站在你背后支持你。」 『这比喻不好。默默站在背后的,通常是鬼。』 「喂!莫非你希望我再装鬼吓你?」 『我只是说你的比喻不好而已,因为只有鬼才会不出声默默站在背后 吓人啊,恐怖片都是这么演的。』 「那我点首歌送你,《Bridgeovertroubledwater》。」 『谢谢。这首歌真的很好听。』 「像横跨在恶水上的大桥那样,我愿躺下化身为桥,帮你渡过恶水。 Likeabridgeovertroubledwater Iwilllaymedown……」 『谢谢你。我很感动。』 「算你有良心,还知道感动。」 『明天早上要考化学,你可以躺下来化身为桥了。』 「化学我一点也不会。你只好跌进troubledwater了。」 『最好是这样。』 「喂,我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 『嗯,我知道。所以我才说我很感动。』 我确实很感动。 尤其是看了《Bridgeovertroubledwater》的歌词后。 老师们都把高二下当联考冲刺的起点,不断快马加鞭、鞭了又鞭。 念书的压力虽然越来越大,心情却没有越变越糟。 一旦有苦闷的情绪,我可以利用抽屉当作宣泄的窗口。 而她会用心倾听我的抱怨,不管我抱怨的文字有多长。 当然她还是喜欢转移我的注意力。 「听说台北有个地方叫猫空,请问为什么要叫『猫空』?」 『你又来了。』 「猜猜看嘛。猜对的话,我送你一样礼物。」 『这简单。因为狗来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题我想了很久耶。」 『因为我们的等级差太多,如果想猜对你的问题,只能用平底锅狠狠 敲脑袋三下,结果变笨了,所以就答对了。』 「最好是这样。礼物在抽屉里。」 那是一张约巴掌大的体温测试卡,造型很可爱。 把它贴住额头约一分钟,体温正常的话会浮现绿色的笑容图样; 轻微发烧是橘色的愁眉苦脸;严重发烧则是红色的哇哇大哭。 『谢谢。这量得准吗?』 「准!宝岛买的。如果身体有些不舒服,要记得量哦。」 后来她又想到一个方法抒解我的苦闷。 那就是她会告诉我,她昨晚为我弹了哪首歌。 「昨晚为你弹的是《Palomablanca》,白鸽。 I'mjustabirdinthesky UnaPalomablanca OverthemountainsIfly Noonecantakemyfreedomaway……」 我回家后便会仔细听这首歌,然后身心都觉得痛快淋漓。 就像歌词中所描述飞越群山的白鸽一样,没有人可以夺走我的自由。 不管是旋律非常温柔的《Moonriver》、《Edelweiss》; 还是旋律轻快的《Knockthreetimes》、《Sukiyaki》、 《Elcondorpasa》,她都曾写在纸条上。 不过她最常写在纸条上的,还是JoanBaez的歌。 我常边听录音带,脑海中边幻想她抱着吉他自弹自唱的模样。 久而久之,我忘了她其实只是「写」在纸条上,而非真的弹给我听。 我甚至还会跟她点歌。 『弹弹《Jackaroe》吧,这也是JoanBaez的名曲。』 「这首歌太悲伤了,不适合你。」 『《DonnaDonna》也带点小小悲伤,你还不是照样弹给我听?』 「《DonnaDonna》不同,起码歌词中还有向往自由的意思。 而《Jackaroe》的旋律和歌词,都有一股化不开的悲伤。 我怕你在物理考不好的心情下听这首歌,会想跳楼。」 『那么弹《DiamondsandRust》吧。』 「《DiamondsandRust》要等我们见面时,才弹。」 万一我们没有见面…… 才刚在纸条上写下这些字,突然觉得不妥,赶紧将字划掉。 字虽然划掉,但还是看得出来写过什么字, 于是我又在字上面乱涂乱画,直到完全看不出写过什么字才停止。 她似乎打从心底相信我们一定会见面,可是我的想法实际多了。 何时见面?在哪见面?怎样见面? 还有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见面? 如果见面只是为了满足彼此的好奇心,那就未必要见面了。 而且见面后要说什么?做什么? 如果要说什么,在纸条上就可以说,还可避免紧张说不出话的窘境。 至于要做什么,以我这种普通高中生仅有的浪漫情怀,恐怕只会说: 我可以约你一起去骑脚踏车吗? 我不想又回到「见面」这个有点尴尬的话题,便在纸条上写: 『那你千万要记得喔。』 「我不会忘的,你放心。干嘛把写错的字涂得这么黑,很丑耶。」 『因为我要杀掉一句成语里面的两种动物。』 「什么意思?我看不懂。」 『毁尸。』 「够了,太冷了。」 我其实是想见她的。 只是我不知道,这种「想」是属于好奇的想?还是渴望的想? 而且我也不想去想这种想到底是哪种想,因为我想念书。 想念书的「想」,是不得不渴望的想。 17岁的我,只知道把握时间念书,不知道要把握别的。 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是该把握的。 我只是珍惜且习惯与她通纸条的日子,没想太多,也没想以后。 「以后」这名词对现在的我是毫无意义的。 如果它要有意义,只在明年七月二号联考完之后。 从现在到联考之间,我只有念书,没有以后。 所以就这样吧,脑筋留给物理、化学和数学。 梅雨季节开始了,她说下雨天总让她上课迟到,所以她讨厌雨天。 『可是我很喜欢雨天耶。』 「你为什么会喜欢雨天?」 『因为你讨厌雨天,我如果说我也讨厌,那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你真的不是普通无聊。」 有天我顶着大雨上学,走进教室脱掉雨衣,整理完一脸狼狈后, 低头看见抽屉内的纸条上写着: 「人皆见花深千尺,不见明台矮半截。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这两句话时,我琢磨了许久还是搞不清楚。 说对句不像对句,看来也不像是诗句,而且意思有些模糊。 『我不太懂。这两句话出自哪里?』 「你怎么会不懂?这是你说的话呀。」 『啊?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两句话?我完全没印象啊。』 「上礼拜你出现在我梦中,说了这两句话后就不见了。没想到你竟然 不知道这两句话的意思,这就怪了。」 『是你做的梦,我如果知道才是奇怪吧。』 「虽然是我做的梦,但却是从你口中说出那两句话呀。」 『我昨天也做了个梦。梦里你说你欠我的一万块,过两天会还我。』 「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欠你钱?」 『虽然是我做的梦,但却是从你口中说出你欠我一万块。』 「好,我错了。我不要把我的梦当真。」 『对了,你梦里的我,长怎样?』 「就一般高中生的长相。你们高中生理了平头后,几乎都一个样。」 『我不一样。有一对剑眉、深邃的双眸、英挺的鼻子、坚毅的下巴。』 「喂,请不要在纸条上写言情小说的对白。谢谢。」 『你们补校学生没有发禁?』 「当然没有。班上很多同学都在工作了,难道教育部还会规定我们 这些晚上来念书的人去理个平头或西瓜皮吗?」 她可以想像我的模样,大约是顶个平头、带副近视眼镜的书呆子。 我却连她的头发是长或短、是直或卷都不知道。 或许因为这样,所以她曾梦见我,我却从未梦见她。 我做的梦大致上只有两种:美梦与恶梦。 恶梦就是落榜了,我站在悬崖边准备自由落体运动,而且没人拉我。 美梦则精彩多了,通常是考上台大医学系这种诺贝尔等级的科系。 然后一个中年男子牵着一个青春亮丽的女孩来找我。 「这是一千万,请你点收。」中年男子说。 『才一千万。』我的语气很不屑。 「是美金啊!」他的语气近乎哀求,「拜托你,跟我女儿交往吧。」 『好吧。』我叹口气,『勉为其难了。』 然后我会在他和那个女孩都感动得痛哭流涕的声音中醒过来。 这种梦有意义多了,而且是具有建设性与前瞻性的梦。 『那两句话的意思,也许是说花儿不管长在哪、长多深,人们都会 看见。但就在身旁明显陷下去半截的平台,却没人发现。』 「是吗?有些虚无缥缈耶。」 『原谅我,我尽力了。我真的很难理解那两句话。』 「不用多想了。或许将来某天,我们会知道那两句话的涵义。」 其实也无暇多想,学期只剩不到一个月了。 学校要为即将毕业的高三生办个康乐节目,由高二生负责表演。 我们班上照例用推举方式选出具表演天分的同学,不,是替死鬼。 结果我和坐我右手边的同学,非常荣幸能担负这项神圣的任务。 我右手边的同学捶胸顿足哭喊:为什么! 我拍了拍他肩膀,说:『我们应该是在打篮球时,踩了别人的脚。』 上台表演时,我背靠着墙读书,帽子摘下,帽口朝天放在身前。 读了一会累了,便睡着了。 我同学从左边走过来,看了我一眼,丢了个硬币在我帽子内。 然后他又从右边走过来,再丢了个硬币在我帽子内。 因为只有两个演员,所以他不断由左到右、由右到左走动。 最后我醒过来,看到帽子里有好多硬币,于是握紧拳头激动地说: 『果然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啊!』 我们简单谢个幕便匆忙跑走,一来还要赶着上课; 二来台下高三学长的眼神似乎是想冲上台扁我们一顿。 很不幸的,当我们跑回教室时,因为迟到而被老师痛骂一顿。 老师竟然忘了有这个节目,也忘了是他叫我们去表演的。 但我们连回嘴都不敢。 我把表演书中自有黄金屋的过程写在纸条上,她说很有趣。 「那书中自有颜如玉该怎么表演?」 『叫个可爱的女孩摇醒我,然后说:同学,别在这睡觉,会着凉的。 我醒来就会激动地说:果然是书中自有颜如玉啊!』 「为什么不这么演呢?」 『你忘了吗?我们学校是男校,没半个女孩啊。你又不能来演。』 「我一想到这个表演的画面,就笑个不停呢。台下的反应如何?」 『台下的高三学长,大多手里拿着英文单字卡背单字,没人认真看 表演。我们表演完后,一片寂静而且肃杀。』 「唉,高三生放松一下会死吗?」 『不能怪他们。换作是我,我也会选择背英文单字。』 「你快升高三了。不要嫌我罗唆,听我的劝,别把自己绷得太紧。」 如果是别人说这种话,我会认为是风凉话。 然而从她手里写下的字,我打从心底认为是种关心。 虽然我绝对无法做到,但我依旧感激。 我突然有种焦虑感,不是因为升上高三后压力更重, 而是升上高三后要换教室。 如果换了教室,我和她还会在同一间教室吗? 还会吗?
  1. 今年暑假,我到成大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两天一夜。 第一天开完会后,在成大校园内随兴漫步。 走着走着,突然想起她曾说暑假时可能会回台湾开同学会, 那么或许她会回高中母校走走吧? 这个念头刚起,我立刻转身离开成大校园,走出成大校门。 在街上只走了五分钟,便来到高中母校的校门口。 高中毕业后,虽然念大学和研究所时常经过母校门口,却从未走进。 如今终于在毕业20年后,又走进母校。 今天是星期六,学校不上课,校园里没什么人在走动,很安静。 想起以前念书时,周休二日尚未实施,星期六还是得上课。 虽然多放假是好事,但我这些年来常庆幸那时星期六没放假, 所以跟她通纸条的那段日子,一星期可以有六次来回,而非五次。 很多楼拆了,原地盖起新的楼,这座待了三年的校园看起来很陌生。 唯一熟悉的,是高二时上课的那栋楼。 那栋楼依然是三层,虽然外墙刷了新的颜色,但并未改建。 夹在各式各样新建大楼之间,这栋楼显得老旧而突兀。 我缓缓走向它,大约还剩30步距离时,听到一阵笑闹声。 在好奇心驱使下,我走近声音传来的方向。 声音是从一楼某间教室传出,我在教室外的走廊停下脚步。 教室内约有30个人,男女都有。 虽然多数看来三、四十岁,但看起来像是五十岁的人也有。 或许是以前毕业的补校学生吧。 教室内的笑闹声突然停止,几秒后传来吉他声。 讲台上有个女子抱着吉他坐在椅子上自弹自唱。 唱的是《DonnaDonna》,JoanBaez的歌, 也是她学会弹的第一首西洋歌。 我微微一惊,偷偷打量这个弹吉他的女子。 这女子穿着棉布白衬衫、深蓝色牛仔裤,发型简单而清爽, 是那种脑后打薄的短发。 虽然看起来已经30多岁,但清秀的脸庞上透着三分稚气。 我不知道这女子的吉他弹得有多好,但歌声很好听,清亮而干净。 虽然唱的是英文歌,但咬字和发音都很自然,不会带着奇怪的腔调。 我听了一会,有些入迷,一直呆立在走廊。 突然间,我的心跳加速,因为我将这女子和她联想在一起。 会是她吗? 莫非她们班刚好在今天选择这间教室开同学会? 可能吗?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心脏快从嘴里跳出。 但没多久一桶冷水便从头上浇落。 一来利用暑假时间开同学会的人很多; 二来这间教室在一楼,而我高二时上课的教室却在二楼。 因此我很难想像她会出现在这间教室。 《DonnaDonna》唱完了,教室内掌声雷动还夹杂着「安可」声。 女子原本想站起身走下台,却禁不住台下一再鼓噪,只好又坐下。 坐下的瞬间,女子略转过头,正好与我视线相对。 女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彷佛是说:「欢迎。」 也彷佛是问:「好听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而且一直站在走廊上似乎也不太礼貌。 我朝女子点了点头后,便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身后再度传来吉他的旋律和女子的歌声。 这次是《Jackaroe》,又是JoanBaez的歌。 我不禁停下脚步。 这女子显然喜欢JoanBaez的歌,跟她一样。 但如果这女子真的是她,为什么不弹《DiamondsandRust》? 想通了这点,我顿时觉得失望。 在心里叹口气后便缓步向前,身后《Jackaroe》的歌声越来越淡。 Thiscoupletheygotmarried Sowelltheydidagree Thiscoupletheygotmarried Sowhynotyouandme Oh,sowhynotyouandme…… 这对恋人后来结成了连理,而且过得幸福美满。 这对恋人后来结成了连理,为何你我不能? 为何你我不能? 她说得没错,《Jackaroe》的旋律和歌词,都有一股化不开的悲伤。 以前听《Jackaroe》时并不觉得悲伤,但现在听来心里却觉得酸。 「为何你我不能?」 是啊,为什么我和她不能在一起? 我不想陷入这种感伤的情绪中,便迈开脚步走到楼梯口, 然后快步爬楼梯到二楼。 我走进高二时上课的教室,四下看了看,好像有些变,又好像没变。 经过这么多年,对这间教室最深的印象,就是我的座位所在的位置。 课桌椅虽然变新了,但仍然是课桌下有空间可充当抽屉的那种桌子。 我坐在以前的座位,低头一瞥,抽屉空空如也。 右手下意识往抽屉内掏了掏,这是以前进教室坐下后的第一个动作。 抽屉内果然没有任何东西,只有淡淡一层灰尘。 我从皮夹里拿出一张小纸条,在纸条上写下:『我可以见你吗?』 然后轻轻放进抽屉。 虽然有些无聊,但这些年来,我老想这么做。 开学后上课的学弟看到这纸条时,应该会吓一跳吧。 他会像我一样,怀疑是鬼吗? 我直起身,轻靠着椅背,看着黑板。 21年过去了,黑板还是绿色的,却始终叫黑板。 「你好。」 我闻声转头,刚刚以吉他自弹自唱《DonnaDonna》的女子, 正站在教室门口,她的吉他背在左肩。 我有些惊讶,但还是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这是我的母校。」她说。 『喔。』我说。 「你不觉得讶异吗?」她说,「一个女生从男校毕业?」 『这也是我的母校。』我说,『所以我知道这里晚上有补校,而补校 有收女学生。』 「原来我们是校友。」她笑了笑。 『你们是在开同学会吧?』我问。 「是呀。」她说。 『同学会结束了?』 「还没。」她说,「我只是溜上来一下,想在这间教室弹一首歌。」 『弹一首歌?』 「嗯。」她点点头。 她缓缓走进教室,四处打量一番,像我刚刚走进教室的反应一样。 「刚刚那间教室,是我高三时的教室。」她说,「由于我们补校学生 从没见过下午时分的校园,便选在教室开同学会。」 『同学会的气氛很热烈,你们班上同学的感情一定很好。』 「是呀。不过如果让我选,我会选这间教室开同学会。」 『为什么?』 「这间教室,是我高二时所待的教室。」她边漫步,边说: 「我对这间教室的感情很深。」 『我高二时也在这间教室上课。』我说。 「哦?」她楞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真巧。」 她在离我三步远的距离停下脚步。 「我可以坐你现在坐的椅子吗?」她问。 『喔?』我有点吃惊,站起身离开座位两步,『请坐。』 她将吉他从左肩卸下,随手摆在身旁的课桌上,然后走近我的座位。 「谢谢。」她坐下后说,「我高二时就坐在这个位置上课。」 我原本想说:我也是。 但不知怎的,竟然有些紧张,说不出话来。 『你的吉他弹得很好。』定了定心神后,我说。 「谢谢。」她说,「弹吉他是我念高中时的习惯,也是兴趣。」 『我高中时的习惯是念书,兴趣也是念书。』 「你讲话的语气,很像我高二时认识的一个朋友。」她微微一笑, 「我就是想在这间教室、坐在这个位置,为那个朋友弹首歌。」 她右手轻轻抚摸桌面,缓缓的,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 略抬起头看了看黑板,仰头看看天花板,再转头看看四周的墙。 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抽屉。 她突然像是受到惊吓一样弓起身,嘴里发出「啊」的一声惊呼。 停顿了几秒后,她伸手把抽屉内我刚写的纸条拿出来。 她看了纸条一眼,随即抬头注视着我。 『那是我写的。』我说,『念高二时,每天早上都可以在抽屉里发现 有人写纸条给我,而我也会在那张纸条上写些字,再放回抽屉。』 「应该是跟你同一个座位的补校学生写的。」她说。 『你猜对了。』我说,『但我刚开始还以为是鬼吓我呢?』 「那是因为你笨。」她笑了笑,「是你自己把补校学生当成鬼的。」 『只怪我抽屉不收拾干净。』我也笑了笑,『活该被吓。』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 「你知道吗?我念高二时,每天傍晚匆忙进教室后所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坐在座位上写纸条,写完后放进抽屉。」 『我……』我突然结巴,接不下话。过了一会,才勉强说出: 『我现在知道了。』 「就在这间教室,我认识了一个没公德心、低级无聊的高中男生。」 『真巧。』我说,『我也在这间教室认识了一个心地善良、清新脱俗 的补校女生。』 「可以跟你借枝笔吗?」她问。 我将笔递给她,她伸手接过。 她在那张小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再将纸条递给我。 纸条上在『我可以见你吗?』下面,有一列笔直的字: 「我也想见你。」 我们互相注视着,彼此的视线都没离开,像正凝望着过去的青春。 虽然只有十几秒钟,却像逝去的21年那样漫长。 视线变得有点模糊时,我首先打破沉默,说: 『这间教室好像没变。』 「教室是没什么变,但窗外的景色变了很多。」她看了一眼窗外。 抽屉内的时空或许停留在当年,但窗外的世界却不断前进与改变。 『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我说。 「应该是:佛说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擦肩而过。」 她笑了笑,「你多加了两个『的』。」 『不好意思。』我也笑了笑,『这是自从高二某次写一万字作文后, 所养成的坏习惯。』 「看来那次作文,对你的影响很大。」 『没错。』我点点头,『我现在写文章会到处加“的”混字数。』 「你太dirty了。」她笑了起来,略显稚气的脸庞更年轻了。 『不过如果没有那次作文,我便不会认识那位心地善良、清新脱俗的 补校女生了。』 「如果没认识那位女学生,你现在恐怕还是没公德心、低级无聊。」 『应该是吧。』 「那你认为,我们前辈子共回眸了几次?」 『详细数字不知道,但已经确定超过五百次。』 我们相视而笑,能够擦肩而过就不枉前世的回眸了。 「想听《DiamondsandRust》吗?」她说。 『这得回眸一千次以上呢。』我说,『难怪我这辈子脖子老觉得酸, 一定是前世回眸太多次。』 「那你听完后,会痛哭流涕吗?」 『一定会。』我笑了笑,『跟听到某人的冷笑话一样。』 她站起身,走到刚刚摆放吉他的桌边,拉开吉他封套取出吉他。 我突然发现她的吉他封套上吊着两颗红,仔细一看,是相思豆。 她顺着我的视线也看到那两颗红,便笑说: 「你真会捡。都过了21年了,这两颗豆子还是那么红。」 我的记忆瞬间回到21年前台风天的校门口。 耳边彷佛响起当时的狂风怒号,浑身也有湿透的错觉。 等我回过神,她已调好背带,将吉他背在身前,顺势坐在课桌上。 「好多年没弹这首歌了。」她说,「如果弹错可别笑我。」 『你忘了我根本不会乐器吗?你弹错了我也不知道。』我笑了笑, 『你只要小心吉他的弦,可能会断喔。』 「嗯,因为你是英雄。」她笑得很开心,「所以我会小心的。」 然后她收起笑声,低下头,试弹了几个和弦。 「我准备好了。」她抬起头问,「你准备好了吗?」 『嗯。』我做了个深呼吸后,点了点头。 但当她的手指在吉他弦上划下第一道弧线时,我突然很激动。 21年了,时间虽然像《Riverofnoreturn》所唱的那样永不回头, 但我依然清楚记得她在纸条上告诉我《DiamondsandRust》的故事。 《DiamondsandRust》的吉他前奏约30秒,晚了21年的30秒。 前奏还在流转,她还没开口唱歌前,我已经感觉到眼角的湿润。 「Well,I'llbedamned……Herecomesyourghostagain……」 她才唱第一句,我的泪水便在眼眶内不安分地蠢动,差点夺眶而出。 她唱歌时的神情很平和,看不出任何波动,直到唱到那句: 「FortyyearsagoIboughtyousomecufflinks……」时, 她脸上才露出微笑。 而我始终藉着深呼吸来平息内心的波涛。 「Yes,Iloveyoudearly Andifyou'reofferingmediamondsandrust I'vealreadypaid……」 吉他的旋律渐歇,然后完全静止。 她眼里闪着泪光,脸上却洋溢着淡淡的满足。 我也觉得满足,尤其是眼眶内的水分早已饱满。 「快上课了。」她看了看阳光射来的方向,轻轻地说。 『已经下课一会了。』我也看了一眼阳光射来的方向。 而黄昏的阳光,正斜斜的洒进抽屉,抽屉内透出一股温暖的金黄。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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