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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68399.com皇家赌场,学艺术的女孩十点半下班,下班后她开车载我到那家咖啡馆,但咖啡馆已经打烊了。“你的公事包怎么办?”她问。‘明天下班后再来拿。’我说,‘反正里面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那我送你回家吧。”‘不用了,我们不顺路。’我打开车门下了车,‘明天咖啡馆见。’“好。”她笑了笑,挥挥手告别。我坐捷运回家,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多了。走进客厅,看到大东悠哉地看电视,我很惊讶地看着他。“干嘛?”大东说,“你那是什么表情?”‘你怎么会有时间看电视?’“我的剧本写得差不多了,想轻松一下。”‘那你应该去找小西,你好久没陪她了。’“这个时间她早睡了。”大东又看了看我,“咦?你的公事包呢?”‘说来话长。’我坐了下来。“嘿。”大东突然很兴奋,拿出他写的剧本,问我:“想看吗?”‘好啊。不过我要抵一天房租。’“喂。”‘不然我不看。’“你不像是学科学的人。”他把剧本丢给我,“你应该是学商的吧。”‘嘿嘿。’我拿起剧本,仔细翻阅。看了几幕场景后,我说:‘这个男主角一定很有时间观念。’。“为什么你这么觉得?”大东一面说,一面凑近我。‘因为他有事没事便频频看表。’“也许他很喜欢这只表。”‘是吗?’我点点头,‘难怪他连潜水时也戴着这只表。’“嘿嘿。”‘嘿什么?’我看了大东一眼,‘不过有些形容很诡异,比方说……’我翻阅的速度加快,边翻边找,然后唸出:‘他举起左手大拇指,表面散射出七彩炫光,让他显得意气风发。’‘他在黑暗中振臂呐喊,只有表面透出的水蓝光芒见证他的愤怒。’我转头问大东,‘干嘛要这样写?’“说来话长。”大东说。‘喂。’“有家钟表公司新推出了一款手表,原本要我负责广告的业务。”大东笑了笑,“后来我就把它跟这出戏结合,可谓一举两得。”‘怎么结合?’“我让镜头常常带到这只表,不就是免费的广告?”大东哈哈大笑,“这只表的外型很炫,在黑暗中可以发出水蓝色的冷光,而且防水性可深达水下一百米,这些功能在戏里面都很巧妙地被强调。”‘我原以为你是老实的乌龟,没想到你是狡猾的狐狸。’“过奖过奖。”大东还是嘿嘿笑着,“还有更狠的喔。”‘在哪里?’大东接过剧本,翻到其中一页,指出一句对白:“我会一直爱着你,直到我的表慢了一秒。”‘什么意思?’我问。“这只表号称一万年才会误差一秒,所以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大东站起身,举起右手做宣誓状,大声说:“爱你一万年!”说完后,他得意地笑着,愈笑愈得意,一发不可收拾。‘你对小西也有这般心思就好了。’我说。大东紧急煞住笑声,呐呐地说:“我对她很好啊。”‘是吗?’“这阵子太忙了,冷落了她。”大东有些心虚,“我会补偿她的。”‘小西也没要你做些什么,你只要多放一点心思在她身上就好了。’“嗯,我会的。”大东缓缓坐下,接着说:“其实我对她也很浪漫啊,就像她过生日的时候,我会……”我见他过了许久都没往下说,便问:‘你会怎样?’大东没反应,表情好像陷入昏迷的僵尸。我走到他身旁,摇摇他的肩膀,他才醒过来。“完蛋了,昨天是她的生日。”大东苦着一张脸,“怎么办?”‘节哀顺变吧。’我叹口气。在我的认知里,忘记生日几乎是所有女孩子的地雷,踩到后就会爆炸。“我怎么会忘了呢?”大东仰天长啸,样子像一只歇斯底里的马。‘你跟她道个歉,再帮她补过生日就好了。’“也只能如此了。”大东恢复镇定,“也许她知道我因为写剧本太专心而忘了她的生日,会称赞我是个工作认真、值得讬付的男人。”‘你想太多了。这是科幻小说的情节,不会出现在日常生活。’“说得也是。”他说,“明天晚上的时间给我吧,我们一起帮她庆生。不过我已经跟Katherine她们约好要讨论,干脆她们也一起吧。”‘小西认识蛇女和鹰男吗?’“认识啊。”‘嗯,那就这样吧。’我站起身,‘我还要再扣一天的房租喔。’“为什么?”‘因为你犯了错。’我打开房间的门,‘我要代替月亮惩罚你。’回到房里,打开电脑,想将今天的进度整理到《亦恕与珂雪》的档案,却想起那张记录今天进度的纸,还留在咖啡馆的桌子上。我犹豫了几秒钟,决定关掉电脑,明天拿到后再说。那张纸的两面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还画了很多奇怪的符号,大概只有我自己才能看得懂。老板会不会把它当成垃圾丢掉呢?不管了,先睡觉再说。要进入梦乡前,隐约听到窗外传来雨声。不禁回忆起今晚看到那张“哗啦啦”的图时,也曾短暂听到雨声。但后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浑身湿透的感觉。我突然又想起以前老师所说的话:“厉害的画家,画风时,会让人听到呼呼的声音;画雨时,会让人听到哗啦啦的声音;而画闪电时,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我记得学艺术的女孩提到,她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好像是:“厉害的画家,画风时,会让人感觉一股被风吹过的凉意;画雨时,会让人觉得好像淋了雨,全身湿答答的;而画闪电时,会让人瞬间全身发麻,好像被电到一样。”我是学科学的人,总觉得这两种说法也许都对,但一定会有一种比较接近真理。因为不小心起动了思考机制,使得原本已躺平的脑神经又开始活跃。虽然仍闭着眼睛,但脑子清醒得很,窗外的雨声也听得更清楚。想了许久,还是得不到解答,决定逼自己赶快回到梦乡。然而窗外的雨,像围攻喊杀的敌人,一波波向我进逼;我像个盲剑客,只能听声辨位,然后挥舞手上的剑,斩去恼人的雨。渐渐地,我听不到声音了,不知道是敌人被我砍杀殆尽?还是他们变聪明了,无声无息地逼近我?但即使听不到雨声,我仍能感觉雨的存在,好像窗外的雨在心里下着。想听不到窗外的雨,用力捂住耳朵即可;一旦雨的声音钻入体内,那是躲也躲不掉的。跟雨鏖战了许久,我模模糊糊地睡着了。然后我醒了,雨停了,天也亮了。要出门上班时,习惯提公事包的左手觉得好空虚。连走路时两手交互摆动也觉得怪怪的。走进公司大楼时,在电梯口刚好碰到李小姐,她一看到我便问:“你的公事包呢?”‘说来话长。’我说。电梯来了,但似乎只能再容纳一人,我让李小姐先进去。她进去后,电梯因超重而发出警示声,她只好再走出来。我原本想走进去,但马上想到如果我进去时电梯不叫,那岂不是泄漏了李小姐的体重?‘我等下一班。’我说。没想到这一等便是几分钟,以致我走进办公室时已超过八点一分。礼嫣看到我,指了指墙上的钟,微微一笑。但随即疑惑地问:“你的公事包呢?”‘说来话长。’我说。“是不是忘了带?”礼嫣又问。‘不是。’“一定是忘了带。”李小姐说,“这小子最近很混。”‘不不不不。’我急忙摇手说,‘我没有。’“你以为你是陈水扁呀。”李小姐说。‘嗯?’我很纳闷,‘为什么这样说?’“你刚刚总共讲了四个“不”和一个“没有”,这就是陈水扁所说的“四不一没有”。”‘很冷耶。’“你知不知道上班族也有所谓的四不一没有?”李小姐又说。‘不知道。’“不要打我、不要骂我、不要扣我薪水、不要开除我,我没有打混。”李小姐说完后,哇哇地笑着。‘…………’我冷到说不出话来,看了看礼嫣,她似乎也觉得咻咻寒。李小姐的笑声像鲜血,引来了小梁这头鲨鱼。“这里好热闹喔。”他转头看着我,“咦?你为什么没带公事包?”‘说来话长。’我说。“少在那边装神秘。”他哈哈大笑,“你根本就是忘了带!”‘神秘也比你便秘好。’我回了一句。“不错。”李小姐拍拍我肩膀,“这句话有三颗星。”我不想再跟小梁和李小姐闲扯淡,跟礼嫣挥挥手后,走向我的办公桌。只走了七八步,便听到后面又有人问:“为什么没带公事包?”现在是怎样?不带公事包有那么伟大吗?我一时冲动,边说边回头,‘不爽带不行吗?’说完“吗”这个字后,嘴形保持大开,久久无法阖上。“当然可以啊。”老总冷冷地说,“你不爽上班也行。”‘不要打我、不要骂我、不要扣我薪水、不要开除我,我没有打混。’我情急之下,说了李小姐所谓的四不一没有。“到我的办公室来。”老总哼了一声,便往前走,背影看来像只公鸡。我畏畏缩缩跟在他身后,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狗。进了老总的办公室,我轻轻把门带上。他坐了下来,眼睛直视我,说:“上次叫你写服务建议书的那件案子,下星期招标,你跟我一起去。”‘好。’“简报资料准备好了没?”‘还没。’“赶快弄一弄,这两天拿给我看。”‘是。’“好了。”他靠躺下来,“你回去工作吧。”‘就这样?’“不然还要怎样?”‘如果只要说这些,’我很纳闷,‘在外面说就好啊。’“笨蛋!你喜欢我在外面大声骂你吗?”老总开始激动,“我是给你留面子!”‘喔。’我摸摸鼻子,赶紧逃离。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打开电脑,想整理简报的资料。但随即想起服务建议书还留在咖啡馆,根本无法做事。我叹了一口气,左思右想该怎么办?“喂。”李小姐走过来,“你又在混了。”‘我哪有。’我看了她一眼,‘你才混吧,到处晃来晃去。’“我才没晃来晃去。”她说,“我是来告诉你,员工旅游可以携伴哦,你要不要携伴参加?”‘携伴要多交钱吗?’我问。“不用。”‘这么好?’我又问:‘如果我不携伴的话,可以给我钱吗?’“当然不行。”‘那不就是:不携白不携?’“没错。”‘嗯,我想想看。’“记得早点告诉我,我要统计人数。”说完后,她就走了。我的个性是如果找不到筷子,就会觉得吃不下饭。因此不管我想认真做点什么,只要一想到公事包,便觉得浑身不对劲。就这样东摸摸西摸摸混到午休时间,赶紧跑到那家咖啡馆去。当我正准备推开店门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过头,看见礼嫣。“你来这里吃饭吗?”她说。‘这个嘛……’我搔搔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上次请我吃饭,”她笑着说:“这次该我请你了。”她推开店门,我只好跟着走进。老板看见我们,眼睛似乎一亮,但随即回复冷冷的神情。“好可惜那个位子有人订了。”礼嫣指了指学艺术女孩的专用桌。我突然心跳加速,好像做了亏心事,红着脸走向我的靠墙座位。“这应该是家咖啡馆,”礼嫣看了看四周,问我:“有供应餐点吗?”“当然有。”老板刚好走过来。“可是我吃素呢。”她抬起头看着老板,“有素食的餐吗?”“有。”老板说:“我不要放肉就是了。”“呵呵。”礼嫣笑出声音,“老板真幽默。”老板微微一楞,但随即恢复正常,走回吧台。我猜他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家形容为幽默。礼嫣的眼神突然变得专注,好像正凝视着远方。过了一会,一字一字说出:“我-被-遗-弃-了。”‘你……’我吓了一大跳,牙齿和舌头同感震惊。“你看那边。”她倒是很正常,伸长右手,指着我身后的方向。我回过头,看见吧台上方挂着一个公事包,上面贴张字条写着:“我被遗弃了”我马上跑到吧台边,跟老板说:‘大哥,可以把公事包给我吗?’老板二话不说,把悬挂在上方的公事包拿下,递给我。‘谢谢。’我说。拿着公事包回到座位时,礼嫣的眼神满是笑意。“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说来话长”哦。”我有些尴尬,搔了搔发痒的头皮。“这家店不错,老板也很性格。”礼嫣看了看四周,“你常来吗?”‘嗯。’我说,‘下班时会进来喝杯咖啡。’“很有生活情趣哦。”她笑着说。‘还好啦。’“这里的咖啡应该很好喝。”‘嗯,还不错。’“你似乎很紧张?”‘没……没有啊。’我背对店门坐着,在心理学上这是一种容易产生不安全感的状态。每当传来“当当”的声音,我总会反射性地回头看一眼。虽然知道学艺术的女孩这时候不会出现,但心里隐隐觉得不安。好像是正帮小偷把风的人,只要看见闪烁的亮光,就以为是警车出现。老板端着餐点走过来时,对我说:“她来了。”我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慌张地左顾右盼,但没看到其他人出现。“怎么了?”礼嫣很好奇。“他以为他在演古装剧。”老板说。“嗯?”礼嫣更疑惑了。“古装剧里,皇帝的侍卫只要一听到“有刺客”时,就是这种反应。”“呵呵。”礼嫣又笑了,“老板真会开玩笑。”“嗯,没错。”老板看着我,“我是在开玩笑。”可恶,这家伙居然在这时候开玩笑。这是我跟礼嫣第一次单独吃饭,照理说我应该觉得皇恩浩荡,然后跪下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才对。但我却像只容易受惊的猫,老觉得有野狗在旁窥伺。礼嫣的心情似乎不错,一直没停止说说笑笑;而我只是嗯嗯啊啊的,完全无法享受愉快的用餐气氛。幸好午休时间不长,我们又该回公司继续上班。“说好了是我请客,别跟我抢着付帐哦。”礼嫣走到吧台,我跟在她身后。“你叫茵月吗?”老板说。“不是呀。”礼嫣回答。礼嫣回头看着我,眼神很疑惑,似乎正纳闷老板问的问题。我原本也很疑惑,但看到老板手里拿着一张纸,那张纸看来很眼熟。我恍然大悟,那是我昨天写了一些小说进度的纸。我冲上前去,夺下老板手中的纸,并说了声:‘喂!’“茵月的谐音是音乐,”老板无视我的激动,转头问礼嫣:“你是学音乐的吧?”“你怎么知道?”礼嫣睁大眼睛。老板没回答,看着我手中的纸,我急忙将纸收进公事包里。礼嫣看看我,又看看老板,眼睛愈睁愈大。她正想开口发问时,我赶紧对她说:‘上班时间到了。’右手拉开店门要离去时,老板在背后说:“依谐音取名字,很没创意。”我装作若无其事,还朝礼嫣挤了个微笑。“这是懦弱的创作者才会做的事。”老板又说。我用力深呼吸,试着让开始发颤的右手冷静下来。“真可悲。”‘你管我!’我回过头大声说。说完后,惊觉礼嫣在身旁,突然一阵尴尬,全身上下又麻又痒。她倒是不以为意,跟老板说Bye-Bye后,拉着我衣袖走出店门。“你跟老板是不是很熟?”她问。‘勉强算是。’我呼出一口气,麻痒的感觉稍减。“你们之间的对话很好玩哦。”‘是吗?’我看了看她。“嗯。”她点点头。我笑了笑,麻痒已消。“你那张纸到底写些什么?”‘没什么。’话刚出口,便觉得这样的回答很敷衍,于是接着说:‘我在写小说,那张纸上写了一些草稿。’“是这样呀。”她问:“那为什么老板会问我是不是叫茵月?”“因为你学音乐,所以我小说中有个人物叫茵月,取音乐的谐音。”“很聪明的作法呀。”她笑了笑。‘不。’我有些懊恼,‘这是懦弱的创作者很没创意的作法。’“老板是开玩笑的。”‘他才不会开玩笑,他是认真的。’“有一种人认真时像开玩笑,开玩笑时却很认真。”她笑着说,“我猜老板是这种人。”‘是吗?’我停下脚步。“嗯。”她也停下脚步,“而且老板的音乐品味很不错哦。”‘喔?’“你可能没注意,刚刚店里播放的音乐都是很棒的古典音乐。”我不是没注意,而是我根本听不出个所以然。‘我对古典音乐不熟。’我继续向前走,‘对我而言,披头四那个年代的音乐就已经够古老,可以称得上是古典音乐了。’“呀?”她突然停下脚步,眼神很疑惑,“你是开玩笑的吧?”我看了看她,发现她似乎对我刚刚的话觉得不可思议,于是笑着说:‘是啊。我是开玩笑的。’“嗯。”她也笑了笑,“我想你不可能连古典音乐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暗自庆幸刚刚没承认:其实我是认真的。我们回到公司,小梁远远看到我,大声说:“你还特地跑回家拿公事包喔,真是辛苦啊。”说完便哈哈大笑,像专门破坏地球和平的怪兽的笑声。我转头轻声对礼嫣说:‘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好呀。什么游戏?”‘我待会所说的任何一句话,你只要重复句子中的第一个字就好。’“嗯。”‘今天我到办公室。’“今。”‘遇见老总。’“遇。”‘他问我。’“他。”我等小梁走近,稍微提高音量问她:‘你喜欢的人是谁?’“你。”小梁好像听到晴天霹雳,而且这个霹雳正好打中他的脸。怪兽已经被消灭,正义终于得到伸张,我不禁嘿嘿笑了两声。‘我去工作了。’我对礼嫣说。我愉快地晃着公事包往前走,留下一头雾水的礼嫣,和呆若木鸡的小梁。终于可以专心工作,我的心情好到无尽头。心情一好,事情做得就更顺利。只花一个下午,我便把简报资料弄完。下班时间一到,我把公事包紧紧抱在怀里,离开办公室。一路上哼着歌到了咖啡馆,隔着落地窗看到了学艺术的女孩。我朝她挥挥手,挥了十几下,她才感觉到窗外的扰动。她抬起头,也挥挥手,笑得很开心。我推开店门,先拉下脸瞪了老板一眼,再转头微笑着走向她。“你今天的心情很好哦。”她说。‘是啊。’我说,‘你呢?’“我在这里的心情一直都很好呀。”‘嗯。’我坐了下来。店里的音乐果然是听起来很有格调的那种,虽然我实在是不懂得欣赏。对于音乐这东西,我始终只停留在流行歌曲这种程度。不过在咖啡馆内放流行歌曲似乎怪怪的,像我有次在一家咖啡馆内,听到闪亮三姊妹的歌,差点将刚入口的咖啡吐出来。如果礼嫣像学艺术的女孩那样,可以说出:音乐是一种美,不是用来懂的,而是用来欣赏的。那么我也许可以更亲近音乐一些。突然音乐声停了,随后老板拿Menu走过来,递给我。“怎么不放音乐了?”她问老板。“因为茵月没来。”老板说。“嗯?”“你问他。”老板指着我。‘喂。’我点了咖啡,将Menu还他,‘别乱说。’“茵月是学音乐的,珂雪是学艺术的,亦恕是个大白痴。”老板说完后,转身走回吧台。“怎么回事?”她问我。我有些尴尬,呐呐地说:‘老板偷看到我写的小说。’“不公平。”她说,“为什么我没看到?”‘说来话长。’“喂。”‘我昨天把公事包留在这,我猜老板已经偷看了一些。’“这么说的话,”她指着我的公事包,“你的小说在里面?”我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点了点头。她拿出纸笔,我以为她要开始画画了,便探身向前想看究竟。她却伸出双臂抱住面前的纸,说:“不让你看。”我有些无奈,打开公事包,拿出一叠纸递给她,然后说:‘先说好,不可以笑。’她用力点点头,眉开眼笑。她很悠闲地靠在椅背上,翻阅纸张的动作也很轻柔。阅读的速度虽然算快,但专注的神情丝毫不减。她脸上一直挂着微笑,偶尔还会发出笑声。时间似乎忘了向前走动,窗外的阳光颜色也忘了要慢慢变暗。从咖啡杯上冒出的热气愈来愈少,但她始终没腾出右手来端起咖啡杯。我想提醒她咖啡冷了,又怕打扰她。她突然又笑出声音,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再回到小说上。我原本是局促不安的,但看到她阅读的神情后,开始觉得安慰。这跟拿给大东看的感觉完全不同,大东的角色像是评审,而她只是单纯的读者。我的第一个读者。如果对于她的画而言,我是亲人或爱人;那么我也希望,她是我小说的亲人或爱人。“呀?”她已经翻到最后一页,“还有没有?”‘没了。目前只写到这。’“好可惜。”她坐直身子,将小说放在桌上,“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她终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说:“怎么变凉了?”‘你看了好一阵子了。’“是吗?”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你很坏哦。”‘啊?’“你干嘛把我写进去?”‘你还不是把我画进去。’“说得也是。”她笑了笑,“难道这是我的报应吗?”我跟着笑了两声后,看看桌上的小说和面前的她,突然陷入一阵迷惘。学艺术的女孩是小说中的珂雪,现实中的人看着小说中的自己,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如果我又把珂雪看着小说中珂雪的情节加入小说里,岂不成了回圈?“怎么了?”‘没事。’我回过神,‘自从开始写小说后,变得比较敏感了。’“其实你本来就是敏感的人,这跟写小说无关,也跟你所学无关。”‘是吗?’“如果你是学商或学医,你还是一样敏感,只是敏感的样子不一样,或是你不知道自己其实很敏感而已。”‘请你把我当六岁的小孩子,解释给我听好吗?’“我不太会用说的,”她笑了笑,“用画的好吗?”‘这样最好。’我恭敬地捧起她的笔,递给她。她咬着笔,看了看我,再偏着头想一下,便开始动笔。这次她画画的神情跟以前不太一样,虽然仍很专注,但看来却很轻松。偶尔她会面露微笑,嘴里还哼着歌,这令我很好奇。“画好啰。”她拿起图左看右看,似乎觉得很好玩,又笑了起来。我接过她手中的画,然后她朝吧台方向伸出右手食指。这张图画得很可爱,主要画一只狮子,角落附近还有只奔跑的羚羊。狮子有些卡通味道,因为牠穿了衬衫、打上领带,鬃毛还梳成绅士头。虽然牠正在追逐羚羊,但奔跑的姿势很滑稽,像在跳舞;而嘟起嘴巴的样子,倒像是在哼着歌或吹口哨。另外狮子的左前脚还绑了一个样子像手机的东西。‘这张图叫?’“改变。”“很多东西容易改变,但本质是不变的。”‘喔?’“这只狮子可能学了音乐、艺术和科学,因此牠的外型变了,奔跑时嘴里会唱歌。但牠狩猎的本质是不会变的。”‘牠也学科学?’“是呀。”她指着狮子的左前脚,“这是GPS,先进的科技产品。”‘牠装个全球卫星定位系统干嘛?’“这样不管牠追羚羊追了多远,都可以找到回家的路呀。”‘你想太多了。’我微微一笑,觉得她有些调皮。老板端着咖啡走过来,看了这张图一眼后,说:“只能换3杯。”‘3杯?’我大声抗议,‘太小气了。’“3杯就3杯吧。”她倒是不以为意。老板带走“改变”后,她轻声对我说:“老板也是学艺术的哦。”‘啊?真的吗?’我非常惊讶。“嗯。他个性一板一眼,比较不喜欢活泼俏皮的画。”‘这种人如果学音乐的话,大概会指挥人家唱国歌吧。’“没错。”她朝吧台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掩着嘴笑了起来。“所以呀,不管你是不是学科学的、写不写小说,你还是一样很迷糊、容易尴尬、爱逞强,这是不会改变的。”‘嗯。’“你写的小说还要让我看哦。”‘好吧。’“我该走了。”她说。‘嗯。Bye-Bye。’“有空的话,多出去走走,我看你最近的气色不太好。”她收拾一下东西,跟我挥挥手,“Bye-Bye。”她拉开店门时,我想起今天李小姐提到的事,赶紧站起身追了出去。我在亮着红灯的路口追上她,说:‘跟我玩吧。’“呀?”她睁大眼睛。旁边一起等红灯的路人,也投以诧异的眼神。‘我的意思是,’我红着脸解释,‘跟我一起去玩吧。’“嗯……”她似乎在犹豫。‘公司办员工旅游,可以携伴,不用交钱。’“会过夜吗?”‘嗯。’“那会不会不方便?”‘不方便?’我很纳闷,‘什么地方不方便?’绿灯亮了,她往前走,我还在原地思考这个不方便的问题。当她走到马路对面时,我才弄懂她的意思。‘你放心!’我双手圈在嘴边,大声说:‘我们不必一起睡!’话一出口,立刻惊觉不妙,下意识用双手遮住眼睛,以为这样别人便看不到,跟掩耳盗铃的那个人一样笨。过了一会,缓缓放下双手,她仍然站在马路对面,红灯正好亮起。“好!”她的双手也圈在嘴边,大声说:“我跟你去!”‘我知道了!’我的双手又圈在嘴边,也大声说。“要幸福哦!”我觉得这句话莫名其妙,但看到她脸上的调皮神情,便知道她在干嘛。‘你也是喔!一定要幸福喔!’“要记得我们的约定!”‘我永远不会忘记!’“夏天吹过你耳畔的凉风是我!冬天照在你脸上的朝阳也是我!”‘够了!不要在街头写言情小说!’绿灯又亮了,我们同时转身,她若无其事往前走、我回到咖啡馆。我收拾好公事包,走到吧台付帐。“带我去吧,我可以跟你一起睡。”老板说。我懒得理他,结了帐,离开咖啡馆,走进捷运站。回家的路上,我思考着那张“改变”的画,还有大东以前强调过的,小说人物的冲突问题。冲突的应该是人与人之间,而非他们所学的领域。换句话说,艺术和科学并不冲突,会冲突的只有人。每个人的个性和本质并不会随着所学的东西而改变,就像狮子不会因为学了音乐而变成绵羊。学了音乐的狮子可能会在追逐猎物的过程中哼着进行曲,但嗜杀的本性是不会变的。所以亦恕和珂雪也许会因为所学的东西不同,导致价值观、思考逻辑和思考事物的角度有差异,但他们之间的很多感觉是共通的。只要感觉共通、内心契合,那么所有的冲突都不会再是冲突。回到家,屁股还没在沙发上坐热,便接到大东的电话。他要我买一束鲜花和蛋糕,然后到餐厅去一起吃饭。我出门时想到应该送个生日礼物给小西,于是我便像花木兰一样,东市买鲜花、西市买蛋糕、南市买礼物、北市……嗯……餐厅在北市。我双手提满了东西,走进餐厅时,只看到鹰男和蛇女两个人。‘大东呢?’我问。“接寿星去了。”蛇女说。鹰男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然后说:“我等到大便都干了。”蛇女瞪了鹰男一眼,“别那么恶心行不行。”我坐下后没两分钟,大东便带着小西出现。这家餐厅小有名气,今晚生意又好,大东只能订到一张四人份的圆桌。‘我去找服务生加张椅子吧。’我站起身说。“不好意思。”大东对鹰男和蛇女说,“大家稍微挤挤吧。”“喂。”蛇女对鹰男说:“坐过去一点。”“人们像天上繁星,一样拥挤,却又彼此疏远。”小西开了口,又是一句深奥的话。鹰男、蛇女和我三个人同时被冷到,久久无法动弹。“先点菜吧。”大东说。我们三个人这时才恢复知觉,然后招来了服务生。点完了菜,大东拿起我买的鲜花送给小西,并说:“对不起,昨天是你生日,今天才帮你庆生。”“没关系。”小西接下鲜花,露出微笑,然后说:“我们不能,站在今天的黎明中,去诉说,昨日的悲哀。”我和鹰男、蛇女面面相觑,试着理解小西想表达的意思。吃饭时的气氛还不错,鹰男和蛇女也不斗嘴。小西的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微笑,看似心情不错,但其实小西的情绪像杯水,除非端起来喝,不然是看不出温度的冷热。吃完饭、切完蛋糕后,我们四人各送一件礼物给小西。我送的礼物最不容易让人惊喜,因为那是个布偶,一看就知道了。而他们三人送的礼物,都有非常精美的包装,会让人期待里面的东西。“你们的盛情像海,可以感受到,小河的谢意吗?”小西说。“我们都感受到了。”我和鹰男、蛇女为了不再让小西说出深奥的话,几乎是异口同声说。我们开始闲聊,聊着聊着,就聊到大东和小西在一起的经过。“大东是我学长。”小西说:“我原先像老鼠,只能偷偷的,喜欢他。后来像猫,小心翼翼的,维系我们的感情。”“现在呢?”蛇女问。“现在像狗,想拥有自己的地盘。”小西叹口气,“只可惜,我的地盘在海上。所以,我注定要漂流。”我瞥了一眼大东,觉得他的眼神看起来像是正被农夫责骂的水牛。现场的气温迅速降了下来,跟其他桌的热闹成了强烈的对比。我们这桌好像是开票后,落选那一方的竞选总部。“我该走了。”小西站起身,“明天还有课,我得早些回去。”大东急忙站起身,“再待一会吧。”“不。”小西摇摇头,“你们应该还有事,要讨论。”大东像当场被逮到偷摘水果的小孩般,红着脸低下头。小西走了几步,大东才追了过去。小西回头说:“别送了。有些路,还是要我自己,一个人走。”这句话不太深奥,我听得懂,小西在暗示什么呢?大东垂头丧气地走回来,喝了一口水后,说:“唸书时,她知道我在创作,便称赞我有才华,并鼓励我。出社会后,她看到我仍然在创作,便说我不切实际。”大东叹口气,接着说:“是谁改变了呢?”‘你们应该都没改变吧。’我说。“那么到底是谁的问题?”“应该都没问题吧。”鹰男说。“也许是吧。”大东说:“狗没有问题、猫也没问题,但狗和猫在一起就会产生很大的问题。大东似乎被小西传染,也开始说些深奥的话了。“要不要听听我的意见。”蛇女说。“为什么要听?”鹰男说。“因为我好歹也是个女人。”“看不太出来耶。”鹰男说。蛇女狠狠瞪了鹰男一眼,“出去说吧。这里不能抽烟。”大东结完帐,我们走出餐厅。蛇女点上一根烟叼上,吸了两口后,仰头吐了个烟圈。“我曾经有个很要好的男朋友,后来他受不了我,便离开我。”‘是因为你的个性?’我说。“我想是因为长相吧。”鹰男说。“是因为我的创作!”蛇女大声说。“喔?”大东很好奇。“爱情这东西就像口香糖一样,刚嚼时又香又甜,嚼久了便觉得无味而恶心。”蛇女将身体靠在路旁的树干上,仰头吐个烟圈,说:“我跟他刚认识时,他知道我在写作,觉得与有荣焉。后来觉得我的创作世界很陌生,又认为我把创作看得比他重要,心里便不舒服。”蛇女也叹口气,“我们开始吵架,愈吵愈凶,没多久就散了。”“你没对他施加暴力吧?”鹰男说。蛇女踢了鹰男一脚,鹰男惨叫一声。蛇女接着对大东说:“我想你女朋友或多或少也有这种心情。”“是吗?”大东陷入沉思。在我的印象里,小西是个简单的人。喜欢一个人的理由很简单,生活的理由也简单,更向往着简单的生活。只要她喜欢的人开始笑,那么全世界也会跟着笑。相对而言,大东就复杂多了。我突然想起今天老总叫我进办公室的事,于是问大东:‘你知道为什么只要有旁人在场,小西就不会对你发脾气?’“我不知道。”大东摇摇头,“大概是不希望别人认为她很凶吧。”‘不。’我说:‘她是给你留面子,不是留自己的面子。因为她知道,你是个爱面子的人。’大东看了看我,没有说话。“大东啊。”鹰男开了口,“我相信你跟我一样,认为创作的目的是要完成自己、成就自己。对不对?”“嗯。”大东点点头。“但如果创作的果实无法跟人分享,那岂不是很寂寞也很痛苦?”大东楞了一下,又缓缓点个头。鹰男继续说:“我相信她只是很想分享你创作过程的点滴,不管是甜的或苦的。”“唷!你难得说人话。”蛇女啧啧两声,“这句话讲得真好。”‘我也这么觉得。’我说。大东依序看着我、鹰男和蛇女,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始终未开口。“去找她回来吧。”我、鹰男和蛇女这次又几乎是异口同声。“好!”大东的眼睛射出光芒,转身拔足飞奔。‘我带鹰男和蛇女回家等你!’我朝着大东的背影喊叫。大东没回头,右手向后挥了挥,背影迅速消失在黑夜中。

“谁是鹰男?”鹰男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双手五指成爪,指节还发出爆裂声。“蛇女是谁?”蛇女仰头吐完烟圈后,伸出一下舌头,并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感觉有一道凉凉的水流,顺着背脊缓缓流下。‘现在国难当头,我们不要谈这种儿女私情。’我说。我们三人立刻拦了计程车,鹰男和蛇女一左一右,把我夹在后座中间。一路上,我们讨论如何帮大东,同时我也饱受鹰爪和蛇拳的攻击。下了车,回到家,我们终于得到结论:蛇女负责对白、鹰男制造情节、我提供场景--我家客厅。我拨了大东的手机,然后鹰男和蛇女分别对他交代一些事项。大东总算了解我们要他做的事情后,便挂了电话。我们在客厅大概等了半个小时左右,大东带着小西回来。小西一进门,看见我们三个都在,似乎有些惊讶。“我请他们留着当证人。”大东说。“要证明什么?”小西说。“证明在我心里,你比什么都重要。”大东说。小西的神态显得忸怩,我猜她应该脸红了。“对不起。”大东说。小西楞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对不起。”大东又说。“嗯?”小西的表情很困惑。“对不起。”“干嘛一直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好了。”小西制止大东,“别再说了。”“你知道吗?”大东说,“男人的一句对不起,相当于千金。”“那你为什么,还一直说对不起?”“因为你比万金还重要。”这次我很确定,小西的脸红了。我转头向蛇女竖起大拇指,并轻声说:“这个设计对白很棒。”蛇女扬了扬眉毛,非常得意。大东拿起沙发上的《荒地有情天》,那是鹰男放着的。“如果因为这个剧本使你觉得被冷落,那我宁可不要它。”大东说完后,便动手撕破《荒地有情天》。“别撕!”小西吓了一跳,慌张拉住大东的手,“你写得很辛苦呢。”“我虽然辛苦,”大东说,“但是远远比不上你的痛苦啊。”话说完后,大东更迅速俐落地撕稿子,纸片还洒在空中,四处飞扬。“不要这样。”小西急得快掉下眼泪,“不要这样。”“对不起。”大东轻轻抱住小西,“对不起。”小西终于哭了出来,大东轻拍她的肩头,温言抚慰。‘这段情节还不错。’我转头朝鹰男轻声说。“那还用说。”鹰男的牙齿咬住下唇,发出吱吱声。“不过老土了一点。”蛇女说。“你的对白才无聊咧。”鹰男说。‘好了,现在别吵起来。’我夹在他们中间,伸出双手分别拉住两人。“你的稿子怎么办?”小西在大东的怀里,抬起头说。“没关系。”大东摸摸小西的头发,“没事的。”废话,这当然没关系。因为在电脑时代用键盘写作的好处,就是不管你在任何歇斯底里、心智丧失的状态下撕掉你的稿子,档案永远在电脑里睡得好好的。除非你极度抓狂拿榔头敲坏电脑。但即使如此,仍然有一种小小的叫作磁片的东西,完整保存你的稿子。‘男主角的表情看起来不够诚恳,而且有些紧张。’我说。“没差啦。男女互相拥抱时,女生看不到男生的表情。”鹰男说。“而且只要对白具杀伤力,女生很难抗拒的。”蛇女说。我们三个开始讨论这个场景的效果,原先刻意压低的声音也愈来愈大。大东朝我们挥挥手,我们很识趣地闭上嘴。然后我回房间,鹰男、蛇女各自回家。我想大东和小西之间应该没事了,起码大东已经知道小西要的是什么。打开电脑,把那张写了小说进度的纸的内容,放进《亦恕与珂雪》。弄了半天,眼皮愈来愈重,电脑来不及关,便迷迷糊糊爬到床上躺下。醒过来时,已经是崭新的一天。我提着公事包出门上班,一路上又开始思考“改变”这个问题。记得以前念大学时喜欢装酷,面对女孩通常不太说话。可惜那时受欢迎的男孩类型是能言善道、风趣幽默;后来我的话变得多了起来,但却开始流行酷酷的男孩。这就像是林黛玉生在唐代或是杨贵妃生在宋代的状况。同样的人,放在不同的时空背景下,评价可能会完全不同。想着想着,步伐便比平时慢了一些,走进公司时已超过八点五分了。今天又没办法听礼嫣唱歌,觉得很可惜。跟她打声招呼后,便往里走。“等等。”礼嫣叫住我。‘有事吗?’“我也要玩第一个字的游戏。”‘好啊。’我说。“昨天我在办公室。”‘昨。’“你跟我玩一个游戏。”‘你。’“那个游戏。”‘那。’“是不是在占我便宜?”‘是。’‘这个……’我很尴尬,搔了搔头,‘不好意思,那是……’“既然你承认是占我便宜。”礼嫣说,“那我要处罚你。”‘嗯……’我的头皮愈搔愈痒,‘好吧。’“我要你现在唱歌给我听”‘在这里?’“嗯。”她点点头,“而且要大声一点。”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唱什么,礼嫣又一直催促着,再加上最近老听到闪亮三姊妹的《快来快来约我》,于是便顺口唱出:‘快来快来约我,快来快来约我,我是你的新宝贝……’李小姐刚好从旁边经过,对我说:“你的歌声很像刘德华哦。”‘真的吗?’我很兴奋,突然忘了尴尬的感觉。“你真是单纯的傻瓜。”李小姐笑了起来,“这样讲你也信。”‘…………’我的尴尬迅速加倍。“好了。”礼嫣掩住笑,“我原谅你了。”我摸着鼻子走到办公桌,慢慢释放身上的麻痒。打开电脑,印出简报资料后,便走进老总办公室,将简报资料给他。“你知道吗?”老总说,“你让我想起了我妈妈。”‘为什么?’我很好奇。“我小时候,我妈常会在厨房内杀鸡。”他说,“她杀鸡时,在鸡脖子画一刀,下面拿个碗装血。鸡还没死透时,总会发出一些怪声。”‘这跟我有关吗?’“那种怪声,跟你刚刚的歌声很像。”‘…………’可恶,最好是这样啦!“嗯。”老总看了简报资料一会后,说:“就这样吧,你准备一下。”‘好。’我转身要离开时,老总又叫住我。“我很感激你让我想起我妈妈。”他说。‘那我这个月要加薪。’我说。“好啊。”‘真的吗?’我不敢置信。“嗯,当然是真的。”他点点头,“下个月再扣回来。”今天一定不是我的日子,我得小心谨慎以免出错。我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把所有的相关资料再确认一遍,然后把需要的资料存了一份在NOTEBOOK里,以便出门简报时用。剩下的时间便到工地去看看,看工程的进行是否顺利。到了下班时间,我还在外面的工地,于是自动解散,不回公司了。但我还是专程走回在公司附近的那家咖啡馆。咖啡馆对我而言,早已不是下班时的短暂休闲或是追逐灵感的猎场,它是我和学艺术的女孩每天固定的交集。快走到咖啡馆时,看见一辆熟悉的红色车子正在停车。我来到车子旁边,确定是学艺术的女孩。“嗨。”她视线离开后视镜、手离开方向盘,跟我打声招呼。“砰”的一声,红色车子撞到后面车子的保险杆。她吐了吐舌头,我四处张望没看见任何异动,跟她说:‘没人看见。’她停好车,打开车门走出来。“我们赶紧去喝杯咖啡,”她看了看表,“我待会还得去接小莉呢。”‘那就不用喝了啊,我现在就陪你过去。’“到了咖啡馆门口却不喝咖啡,会不会很奇怪?”‘经过情趣用品店时,一定要进去买保险套吗?’她笑了笑,又钻进她的红色车子;我也绕到另一边的车门,开门钻进。大约十分钟的车程,我们到了一家安亲班。一进门,小莉便泪眼汪汪的跑过来抱住学艺术的女孩。后面跟过来一个应该是老师的女子,絮絮叨叨地叙述发生的经过。我听了半天,整理出重点为:小莉、奔跑、撞、柱子、哭。但她却具有写长篇小说的天分,比方描述奔跑时,会提及鞋子、鞋带、飞跃的腿、地面的情况、环境的气氛和奔跑者的心理状态。等她说完后,小莉已经又多哭了十分钟。“小莉乖,不哭。”学艺术的女孩蹲下来摸摸小莉的头发,“小孩子要勇敢一点哦。”小莉稍微降低哭泣的音量,但还是抽抽噎噎。‘对。’我在旁接腔,‘小孩子要勇敢一点,所以要勇敢的大声哭。’小莉止住音量,从学艺术的女孩怀中探出头,楞了楞后便露出微笑。我好像是电影导演,一喊卡后,原本痛哭流涕的演员立刻笑逐颜开。我猜小莉在女老师长达十分钟的叙述过程中,应该早就想停止哭泣了,只是她始终找不到停止哭泣的台阶。我给了她台阶,她也给了我微笑,我想这是我和她之间友谊的开端。学艺术的女孩看看时间还早,便让小莉再去多玩一会。然后跟我一起坐在草皮上,晒晒夕阳。‘怎么今天是你来接小莉?’我问。“因为小莉的妈妈临时有事。”‘喔。’“你知道吗?小莉的妈妈是个艺术工作者呢。”‘是吗?’我很好奇,‘我一直以为她是粉领族耶。’“没错呀,她在一家百货公司的化妆品专柜工作。”‘那怎么能算是艺术工作者?’“当然算呀。”她笑了起来,“只不过她的画布是女人的脸。”我也笑了起来,并觉得这个草皮的绿很柔和。‘你很喜欢小孩子吧?’“是呀。”她说,“而且小孩子都是具有丰富想像力的艺术家哦。”‘是吗?’“嗯。”她点点头,“小孩子会想像很多事情,不一定只靠眼睛所接受的讯息来判断“真实”这东西。”‘嗯。’“不过随着被教育,小孩子逐渐分清楚哪些是真实、哪些是想像。但艺术的领域里很难存在着真理,因为艺术是一种美。”‘艺术是一种美这句话,几乎要成为你的口头禅了。’她笑了笑,没有接话。“对了,出去玩时,我可以带画具吗?”‘当然可以啊。’“那太好了。”她笑了笑,“我好久没在外面写生了。”‘还会去泡温泉喔。’“是吗?”她说,“那我也可以在温泉边,画画女体素描。”‘真的吗?’我眼睛一亮。“嗯。”‘要画具象的喔,不可以画抽象的。’“好。”她好像知道我的意思,笑得很开心。有一只毛茸茸黄白相间的狗,朝我们缓缓走来。‘这只狗好可爱。’我伸出右手,想逗弄牠。“小心哦,牠是一只会骗人的狗。”‘会骗人的狗?’我很疑惑,‘狗怎么骗人?’牠突然吠了一声,张口便咬,我吓了一跳,幸好及时收回右手。“没错吧。”她笑了笑,“牠会让人以为牠很可爱,但其实牠很凶。”‘有一只这么凶的狗,小孩子们不是会很危险吗?’“不会呀。这只狗有牧羊犬血统,牠会把小孩子当羊群一样保护。”‘怎么保护?’“如果小孩子在户外玩耍时跑得太远,牠会把他们赶回来呢。”‘真的假的?’我说,‘那岂不是成了牧孩犬?’这真是一家神奇的安亲班,不但有一个极具写长篇小说天分的女老师,还有一只会骗人的牧孩犬。时间差不多了,学艺术的女孩载着我和小莉到她工作的补习班。刚下了车,我看到上次见过的金发女子很兴奋地喊声:“Hi!”Hi谁啊,在Hi我吗?我举起右手,也说了声:‘Hi。’但她却绕过我,直接抱起小莉。这洋妞的眼睛有毛病吗?没看到我高举右手像自由女神吗?我只好顺势将举起的右手改变方向,搔了搔头发。学艺术的女孩看见我的糗态,在一旁掩嘴偷笑。‘今天不可以画我。’我转头对学艺术的女孩说。“好。”她还在笑。我在补习班内坐了一会,看她今天似乎很忙,又有小莉要照顾,便跟她说我先回去了。“明天咖啡馆见。”她说。‘嗯。’我点点头,又朝小莉说:‘小莉再见。’小莉跟我挥挥手,并给了我一个微笑。回程的捷运列车上,我闭上眼睛休息时,突然有一股惊讶的感觉。不是惊讶自己没事竟然陪着学艺术的女孩跑来跑去;惊讶的是,自己竟然不觉得陪她跑来跑去是件值得惊讶的事。我甚至怀疑只要她说:“我想去XX”,我立刻会说:‘我陪你去’,不管XX是什么地方、什么行为或是什么○○。就像是绘画一样,我无法将我的心态用具象的文字来表现;只能用抽象的文字来表达。我就这样一路胡思乱想,差点错过我的停靠站。回到家,打开门一看,大东和小西正在客厅看电视。“回来了?”大东说。‘嗯。’我看他们依偎着坐在一起,便说:‘没打扰到你们吧?’“坦白说,”大东哈哈大笑,“是有一点。”小西有些不好意思,站起身说:“我去煮饭了。”‘有我的份吗?’“当然。”小西露出微笑。‘小西,你要天天来煮饭喔。’“我是向日葵,只要这里有阳光,我自然天天,向着这里。”小西说。从此以后,小西果然天天来。当大东在写东西时,她就静静的在一旁看书。大东想休息时,她就陪他看电视或是出去走走。她不要求大东在专心创作时还要注意到她,但大东的视线只要从剧本上移开,回过头,便可以看见小西的存在。大东用不着跟小西说明创作中甘苦的模样,因为小西关心的不是大东的创作,而是大东因创作而引发的心情。我也天天到那家咖啡馆。当学艺术的女孩在画画时,我也在一旁写小说。她会让我看她的画,我会让她看我的小说。我的小说进展得非常快速,不知道是因为心里平静了许多?还是为了要让她能看到更多内容?公司方面的事也很顺利,我每天几乎都能控制在八点正进入公司,因此礼嫣也唱了好几首歌曲。礼嫣的歌声很好听,甜甜软软的,好像棉花糖。后来有些同事知道我和她之间的这个约定,还特地待在礼嫣旁边,如果我在八点正出现,他们会欢呼鼓掌,然后大家一起听礼嫣唱歌。要简报的前一天,礼嫣问我要穿什么?‘穿件衬衫、打条领带就行了。’我说。“我不是问你,我是问我该怎么穿?”礼嫣说。‘你也要去?’“嗯。周总叫我也去。”‘比平常的穿着再稍微正式一点。’“我明白了。”她说。然而简报当天,礼嫣竟然穿了件黑色礼服。‘你……’我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我们不是去参加演奏会耶!’“你不是叫我要穿稍微正式一点?”‘是“稍微”啊。’我说,‘你的稍微也太稍微了吧。’“可是我已经没戴项炼和胸针了呀。”‘你还想戴项炼和胸针?’我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她睁大眼睛,眨了几次后说:“不可以吗?”我叹了一口气,说:‘走吧,别迟到了。’我开着老总的车,载着老总和礼嫣两人,我很紧张。不是因为要报告,而是这辆车的一个车轮几乎相当于我一个月的薪水。到了会场,果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礼嫣身上。即使我已经上台开始报告,评审委员们还是会偷偷瞄她。当我在台上报告时,礼嫣偶尔会起身帮委员们加些茶水,有些委员看到她走过来加水时,还会紧张得手足无措。这也难怪,如果你走进一家餐厅,发现是盛装的林青霞帮你摆刀叉,你搞不好会把刀子拿起来自刎。当我的目光刚好跟礼嫣相对时,我也差点出状况。因为礼嫣微微一笑,我便朝她比了个“V”字型手势。突然惊觉后,赶紧说:‘这个第二点,就是……’虽然混了过去,但我已冷汗直流。这件工程案子,一共有四家公司竞标,我们是第二家报告的公司。等所有的公司都简报完毕后,马上会宣布由谁得标。结果我们没有天理的得了标。回程的车上,礼嫣很兴奋,嘴里还哼起歌。老总则看起来很疲惫,一上车便闭上眼睛休息。“真好,我们终于中标了。”礼嫣说。‘是得标,不是中标。’我说。“有差别吗?”‘当然有差。一个要看医生,另一个不必。’“为什么?”她似乎听不懂。‘因为所谓的中标就是……’“你给我闭嘴!”老总突然睁开眼睛,大声对我说。我只好闭上嘴,专心开车。“过了下班时间了哦!”礼嫣看了看表,“周叔叔,我们去吃饭吧。”“好啊。”老总微笑着回答。我很纳闷她怎么不叫“周总”,而改叫“周叔叔”?“要吃大餐哦。”礼嫣很开心。“那是当然。”老总笑了笑,又对我说:“你也一起去吧。”‘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我说。然后我下了车,老总载礼嫣去吃饭。老总的车子离开视线后,我赶紧招了辆计程车到那家咖啡馆。推开门的力道因为匆忙而显得太大,“当当”声急促而尖锐。“你似乎很匆忙?”学艺术的女孩说。‘再忙,也要跟你喝杯咖啡。’我说。“你今天打了领带耶。”‘因为今天要上台报告。’我点完了咖啡,擦了擦额头的汗。‘对了,明天早上七点集合,我们6点55分在这里碰面。’“要干嘛?”‘出去玩啊。你忘了吗?’“不好意思。”她吐了吐舌头,“真的忘了。”‘还有,别忘了带泳衣。’“泳衣?”她很疑惑,“为什么?”‘因为要泡温泉啊。’“如果要穿泳衣,那还泡什么温泉?”‘这话很有道理。不过有时是男女一起泡,所以……’“如果男女分开泡呢?”‘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耸耸肩,‘毕竟我没看过。’“如果是男女分开泡,那我可不可以不要穿泳衣?”‘当然可以啊!’我说,‘你要在温泉内潜水,我也管不着。’“那就好。”‘今晚记得要早点睡,把眼睛养好。’“眼睛?”她很好奇,“做什么?”‘你不是要在温泉边画女体素描吗?眼睛好,才能看得清楚。’“哦。”‘如果其他女孩想穿泳衣泡,你要对她们晓以大义,知道吗?’“我知道。”她笑了笑,“必要时,我会以身作则。”我咖啡刚喝完,她也该去上班了。我和她一起离开咖啡馆,分手时,我再叮咛她一次明早的事。照惯例坐捷运回家,拿钥匙开门时,故意发出清脆的响声。门打开后,先说声:‘打扰了!’,等过了十秒,再走进去。因为大东小西的感情愈来愈好,我怕突然开门进去会看到激情的场面。小西看见我回来,便起身到厨房煮饭,大东则和我在客厅闲聊。我告诉他说,明天要出去玩,他说写完剧本后,也想带小西出去玩。“我请假不好请呢。”小西在厨房说。“如果不能请假,那我们只好放假时再去。”大东说。“去哪里玩呢?”小西问。“我带你去很棒很好的地方。”大东回答。“不可以花太多钱。”小西又说。“为了你,再贵也值得、多苦都愿意。”‘够了喔。’我说,‘这里还有旁人在耶。’大东自从在家里演了一出浪子回头后,便开始有讲煽情对白的后遗症,常常让我听得汗毛直竖。吃饭时,我跟他们说要去东部泡温泉,他们说这个季节泡温泉最好。“我们也可以来个鸳鸯泡。”大东对小西说。我握住筷子的右手,剧烈地颤抖着。饭后回到客厅,大东突然说想看我写的小说,我立刻回房间去列印。印完后,我算了算大概有一百多页,走出房间拿给大东。大东拿到稿子便低头专心阅读,我跟小西继续闲聊。‘小西你愈来愈漂亮了喔。’“因为大东的体贴,像台风。吹走了,我脸上的沙子。”‘没错。沙子不见,人自然变漂亮了。’小西的话虽然还是深奥,但已能在我的理解范围内。“看完了。”大东说。‘如何?’我问。“嗯……”大东靠躺在沙发背上,沉吟了很久,说:“爱情在哪里?”‘你说什么?’“爱情在哪里?”大东又重复一遍。“当初说过小说的主题得是爱情,不是吗?”‘嗯。’“可是我在你的小说中,看不到爱情。”大东摇了摇头,说:“不管是珂雪还是茵月,我看不出她们和亦恕之间,是否存在着爱情。”我陷入沉思,努力回想小说中的情节。我失眠了,脑子里反覆出现大东那一句:爱情在哪里?是啊,在我的小说中,爱情到底在哪里呢?虽然小说中未必要描写爱情,但当初说好是爱情小说,怎能没有爱情?会不会是因为我把生活写成小说,所以如果我的生活中爱情没出现,小说中也一样不会出现?换言之,我对礼嫣或学艺术的女孩,根本不存在着爱情的感觉?天亮了,我虽然整夜闭上眼睛,但始终没睡着。打起精神漱洗一番,把小说稿子放进旅行袋,便出门去了。我大约6点50分到咖啡馆,学艺术的女孩还没来,老板反而出现了。‘你不是还没营业?’我问。“我是来告诉你,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出事。”‘开什么玩笑?’我说,‘我们是去玩,又不是上战场。’“你认为我在开玩笑吗?”老板的脸很严肃,像法场中的监斩官。老板走了,走了几步后又回头看我一眼。我还没来得及纳闷,学艺术的女孩便出现了。我看她背了画架,便说:‘要去打猎吗?’她笑了笑,没有说话。我接过她手中的袋子,便带着她走到公司楼下。迎面走来李小姐和礼嫣,我跟她们打了声招呼。“这位是你朋友?”李小姐问。‘嗯。’我说。“怎么称呼?”李小姐微笑着问学艺术的女孩。“我叫珂雪。”学艺术的女孩回答。我吓了一跳,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挂着微笑。“很好听的名字。”礼嫣说。“谢谢。”珂雪问:“你呢?”“我叫礼嫣。”“这名字更好听。”“谢谢。”礼嫣也笑了。我们上了车。由于车子有40几个座位,而我们大约只有35个人,因此珂雪和我都是一个人坐,礼嫣和李小姐则坐在一起。珂雪坐在窗边,拿出画本;我坐在她右侧的窗边,闭上眼睛休息。我睡了一阵子,精神便好了些。睁开眼睛,第一个反应便是向左看,刚好接触她的目光。她微微一笑,然后向我招招手。我起身到她旁边坐下,她把画本递给我。她今天所画的图都很可爱,而且还洋溢着快乐的气氛。树木啊、花草啊、行人啊,几乎都带着笑容。‘你今天画的图,好像都会笑耶。’“嗯。”她笑了笑,“因为我今天很快乐呀。”‘难怪你眼中所有的景物都在笑。’我也笑了笑。“你知道吗?”她说,“如果情绪有方向性,那么快乐的方向是向外;悲伤的方向是向内。”‘什么意思?’“人在快乐时,会尽量往外面看,愈看愈远;而悲伤时,却只能看到自己。”‘是吗?’“嗯。”她点点头,“你们学科学的人,不会认同这种说法吧?”‘不。我认同。’我说,‘就像我在快乐时,会想出门看电影、逛逛或找地方狂欢;但悲伤时会一个人关在家里,躲起来。’“这样解释也可以啦。”她笑得很开心。车子经过几个旅游景点后,终于在晚饭时分到了下榻的温泉旅馆。我们先分配房间,礼嫣、李小姐和珂雪同一间;我则和一位单身的男同事同一间。晚饭时,我、珂雪、礼嫣和李小姐坐同一桌,一切看来是如此美好,但我远远看到小梁挂着邪恶的微笑走来,心情不禁往下沉。“你怎么了?”坐在我左边的珂雪问。‘没事。’我说。“你好像是一颗气球,正看到一根针逐渐逼近呢。”珂雪说。‘这个比喻好。’我反而笑了。“唷!”小梁把手搭在我的右肩上,“怎么不介绍你身旁的美女呢?”“你好,我叫珂雪。”珂雪说,“请问你是?”‘他是爸爸的姨太太。’我说。“嗯?”珂雪听不懂。‘小娘。’刚好坐在我右手边的李小姐噗哧一声,然后掩嘴对我说:“虽然很冷,但这句话还是有三颗星。”小梁瞄了我一眼后,还是不识相地挤进我们这桌。“委屈大家陪我吃素了。”礼嫣说。“是啊,委屈大家了。”小梁立刻接着说,“但希望大家能跟我一样,充分享受吃素的乐趣。”‘不好意思。’我转头轻声对珂雪说,‘忘了告诉你,这桌吃素。’“没关系。”珂雪笑了笑,“我属兔。”“不过看不出来你是吃素的人。”珂雪说。‘坦白告诉你。’我声音更轻了,‘我坐错桌子了。’珂雪笑了起来。礼嫣好奇地看着她,她报以微笑,然后开始动筷子。吃过饭后,我回到房间,休息了一阵子,准备去泡温泉。但我在旅行袋里翻来翻去,就是找不到泳裤。虽说这里的温泉是男女分开泡,但我是个生性害羞保守的人,不想在温泉边跟其他的男人比大小。只好把小说稿子带着,走出这家温泉旅馆。这家温泉旅馆盖在山腰,我往山下走去。山脚下有家咖啡馆,号称有温泉咖啡,我便走了进去。咖啡的味道还可以,视野和气氛也不错。开始构思小说接下来的情节时,脑子里却一直浮现大东所说的,爱情在哪里的问题。我坐了许久,始终得不到解答。离开咖啡馆,往上走,慢慢走回温泉旅馆。在一个隐蔽却明亮的地方,我看到了珂雪。‘泡完温泉了吗?’我问。“嗯。”她甩甩微湿的头发,“很舒服。你呢?”‘我没带泳裤,所以没去泡。’“真可惜。”她说,“难怪你看起来闷闷的。”‘还好啦。’“告诉你一个会让你振奋的事。”她说,“我有画女体素描哦。”‘真的吗?’我果然振奋了,双手颤抖着接下她递过来的画本。“不过只有李小姐肯让我画耶。”我正准备打开画本时,听到她这么说,叹口气,把画本还给她。“你不看吗?”‘为了晚上能睡个好觉,我不能看。’“怎么这样说。”她笑了笑,“其实从某种角度看,她的身体很美。”‘哪种角度?’我说,‘是指闭上眼睛这种角度吗?’“没想到你嘴巴这么坏。”她又笑了起来。“你小说写得如何?”她笑完后,指着我手中的稿子。‘今晚没进度,而且我碰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什么问题?”‘爱情在哪里。’“嗯?”我知道她不懂,于是跟她解释当初开始写小说的情形,和大东说的话。“我明白了。”她说,“我画张图给你。”‘好啊。’我们找了一处看起来比较干净的草地,我陪她坐在草地上。她将画纸放在盘着的腿上,开始低头作画。“画好了。”她画得很快,没多久便完成。这张图的天空下着大雨,一个女子右手遮住头,向前疾奔。“如何?”她问。‘你愈来愈厉害了,我仿佛可以听到倾盆大雨的声音。’“然后呢?”‘嗯……’我说,‘也可以感觉全身湿透了。’“好。”她顿了顿,说:“请你告诉我,在这张图中,雨在哪里?”‘这些都是雨啊。’我指着图上雨的线条。“如果你可以听到雨声,那么雨声在哪里?”‘啊?’“你也可以感觉全身湿透,那么被雨淋湿的感觉在哪里?”我看了看她,无法回答。“你可以听到雨声,但却看不到雨声,不是吗?”‘嗯。’“你也可以感受到雨,但却看不到这种感觉,不是吗?”‘嗯。’“我想小说应该也是如此。从文字中看不到爱情,不代表爱情不存在,因为爱情未必存在于文字中。”她笑了笑,接着说:“你也许可以听到爱情,或是感受到爱情,但这种声音和感觉都不会存在于作者的文字中,它们是出现在读者的耳际和心里。”她这席话让我很震惊,我低头看着画,说不出话来。“我再画一张图吧。”她说,“接下来的这张图就叫:爱情在哪里。”‘你好像是急智画家喔,我随便点个图名,你就可以开始画。’“那你应该拍个手吧。”她笑着说,“我画得很辛苦呢。”我啪啦啪啦鼓起掌来,她说了声谢谢后,又低头开始画。这张图她画得更快,一下子便完成。画面上有一对相拥的男女,男的右手勾在眉上,正翘首眺望;女的右手圈在耳后,正侧耳倾听。‘我明白了。’我说。“明白什么?”‘他们不管是用看的或是用听的,都找不到爱情。’我指着图说:‘因为爱情不存在于画纸上,爱情存在于彼此相拥的感觉里。’她只是微笑着点点头,没有说话。我觉得豁然开朗,站起身伸出右手,她把右手交给我,我拉她站起。‘我请你喝杯咖啡。’“好呀。”我带着她又走到山脚下的咖啡馆,点了两杯温泉咖啡。咖啡端上来后,我问她:‘说到声音,我一直有个疑问。’“什么疑问?”‘我的老师说过:厉害的画家,画风时,会让人听到呼呼的声音;画雨时,会让人听到哗啦啦的声音;而画闪电时,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这说得很好呀。”‘那为什么你的老师不是这样说?’“嗯,没错。”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接着说:“我老师说的是:厉害的画家,画风时,会让人感觉一股被风吹过的凉意;画雨时,会让人觉得好像淋了雨,全身湿答答的;而画闪电时,会让人瞬间全身发麻,好像被电到一样。”‘那么谁说得对?’“两个都对呀,差别的只是程度的问题。”‘程度?’“会听到声音,还是属于感官;但如果能感受到,那就更深入了。”‘嗯?’“如果你蒙上眼睛、捂住耳朵,便看不到、听不到;但如果感觉钻入心里,难道你要叫你的心不跳动吗?”我突然想起那次雨声钻进心里几乎导致失眠的经验。“再举个例子来说,如果我画一枝箭正朝你射过来,你觉得听到羽箭破空的声音,和感觉被箭射中的痛苦,哪一种比较深刻呢?”‘当然是被箭射中的感觉。’“所以啰,如果图画是画家射出的箭,那么最厉害的画家所射出的箭,不是经过你耳际,而是直接命中你心窝。”‘我懂了。’我笑了笑,‘你老师说的厉害画家,才是最厉害的。’“其实艺术又不是技能,哪有什么厉不厉害的。”她微微一笑。咖啡喝完了,我们离开咖啡馆,又往山上走。走着走着,我转头问她:‘为什么你要说你叫珂雪?’“不可以吗?”‘不是不可以,我只是好奇。’我停下脚步,说:‘因为你的名字不叫珂雪啊。’她也停下脚步,看着我,微微一笑。“你知道吗?”她没回答我的问题,“人大致可以分成两种。”‘我知道。那就是男人跟女人。’“不。我说的这两种人,一种是想成为最好的发型设计师;另一种是想拥有最好看的发型。这两者之间其实是冲突的。‘为什么?’“发型最好看的人是谁?”她笑了笑,“一定不是最好的发型设计师。因为他没办法帮自己弄头发。”‘这跟你叫珂雪有关吗?’“从这个道理上来说,”她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也许可以成为最好的画家,但我一定没办法完整地画出我自己。”‘喔。’我愈听愈纳闷。“但在你的小说中,我却可以看到自己被完整地呈现。”‘是吗?’“嗯。”她点点头,“所以我要叫珂雪。”‘好,没问题。’我继续往前走,说:‘你就叫珂雪。’“谢谢。”她笑得很开心,也跟着走。‘如果这部小说写得不好,你不要见怪。’“不会的。”她说:“不过我对这部小说有一个要求。”‘什么要求?’“因为所有爱情小说中的女主角都会流眼泪,所以……”‘所以什么?’“这是部女主角从头到尾都没掉眼泪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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