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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68399.com皇家赌场,搭完公车转捷运,出了捷运站买了点食物,走回家时大约十点半。一进家门,发现鹰男和蛇女也在,他们应该是又来跟大东开会。我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便走回房间。把从速食店买的炸鸡、薯条和可乐摊在桌上,准备先填饱肚子再说。“怎么不买点别的呢?”蛇女突然出现在我右手边,叼起一块炸鸡,“吃油炸的东西容易长青春痘。”“有得吃就好,别嫌了。”鹰男则站在我左手边,也抓起一块炸鸡。‘喂,这是我的晚餐啊!’我面前只剩一块炸鸡,我赶紧用双手将它护住。蛇女无视我的抗议,一面吃炸鸡一面问鹰男:“你多久没洗头了?”“一星期而已。”鹰男也是边吃边回答。蛇女啐了一声,说:“真脏。”“你知道吗?”鹰男说:“我头发又卷又膨,洗头时抓不到头皮耶!”“说点新鲜的行不行?”蛇女又哼了一声。“有一次我洗完头,发现地上躺了两只蚊子尸体,你猜为什么?”“我没兴趣猜。”“原来是蚊子飞进我头发,结果飞不出去,在里面闷死了。”说完鹰男哈哈大笑,笑声既尖锐又诡异,好像吸血鬼。蛇女不想理他,拿起我的可乐,插上吸管便喝。‘喂!’我喊了一声,不过蛇女也没理我。“你有感冒吗?”鹰男问。“没有。”蛇女说。“那我也要喝。”鹰男接下蛇女手中的可乐,用手指在吸管上缘擦拭了几下,再喝。“东西好少。”蛇女的眼睛在我桌上搜寻一番,“只剩薯条了。”“是啊,太不体贴了,根本不够两个人吃。”鹰男抓起薯条吃。“下次多买点,别这么粗心。”蛇女也开始吃薯条。‘喂,我是买给自己吃的!’蛇女又不理我,拿面纸擦拭油腻的双手,“继续刚刚的讨论吧。”“嗯。”鹰男说。“我对分手的场景有意见。”“什么意见?”“为什么分手一定在下雨天?为什么不可以在洗手间旁边?”蛇女说完后,点上一根烟,斜眼看了一下我。我把已经被他们喝光的可乐杯子递给她,当作烟灰缸。“雨天的意象很好啊。”鹰男说:“分手后仰望着天,脸上就会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了。”“在洗手间旁分手后,冲进洗手间洗脸,脸上也会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自来水。”“哗啦啦的雨可以让人联想到老天正在哭泣啊。”“扭开水龙头也会哗啦啦流出水来,有人会认为水龙头在哭吗?”“会啊,因为水龙头被扭痛了。”“那我扭你这颗猪头,你也会哭啰?”“不会。”鹰男把头向左转向右转,转动的幅度竟然比一般人大得多,“你看看,我的头可以这样转咧。”“恶心死了,好像猫头鹰。”“真的很像吗?”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还不忘把我的薯条吃得一干二净。‘喂。’我站起身,说:‘够了喔。’鹰男和蛇女停止争论,同时转头看着我。“你有何高见?”鹰男问。‘这是我的房间啊。’我说。“废话。”蛇女仰头吐了个烟圈,“人家是问雨天跟洗手间哪个好?”‘洗手间好。’“喔?”鹰男很好奇。‘女主角分手后会冲进洗手间,一面哭一面上厕所,脸上和屁股同时可以哗啦啦!’我有点心浮气躁,这些话几乎是脱口而出。鹰男和蛇女反而安静了几秒,互看了一眼。“晚安了。”鹰男拍拍我肩膀,“早点休息。”“不要太累了。”蛇女说。鹰男走出我房间,回头说:“生活中难免有压力。”“跌倒了爬起来就好。”蛇女也跟着离开,然后带上房门。我刚觉得松了一口气时,鹰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小子疯了。”“我也这么觉得。”蛇女说:“我们难得意见一致。”“值得纪念喔。”“是呀。”然后是一阵并未刻意压低的笑声。我把耳朵捂上,过了一会才放开,确定没声音后,便打开电脑。《亦恕与珂雪》已经好几天没进度了,得趁今晚好好写点东西。不知道是因为又看到那个学艺术的女孩的关系;还是小莉把那张图的名字取得好的关系,今晚的文字几乎是用飞的。文字在脑海飞行的速度远大于双手打字的速度,我一方面得苦苦追赶,一方面又得担心文字会不小心飞入鹰男的发丛以致受困。幸好我脑海中的文字并不是没长眼睛的蚊子,他们总是飞一阵,然后停下来等我一阵,当我快追上他们时,他们又会继续向前飞。最后我在珂雪说:“明天咖啡馆见”时,追上他们。看了看表,发现已经连续写了好几个钟头。不过我并不觉得累,反而有一股畅快淋漓的感觉。客厅还隐约传来大东他们的声音,看来他们大概会讨论到天亮。我不想再被鹰男和蛇女缠住,关掉电脑和灯,倒头便睡。一觉醒来,漱洗完毕换好衣服准备上班时,发现桌上有一张字条:“谢谢你的炸鸡,送你一个吻。Katherine。ps.睡觉记得锁门。”想了半天,才记起Katherine是蛇女的英文名字,不禁打了个冷颤。立刻把穿在身上的外套脱下,换穿一件比较厚的外套,再出门上班。虽然昨晚大约只睡了三个钟头,但起床后的精神还算好。快走到公司大楼时,突然想起跟曹小姐的一分钟之约。出门前曾被蛇女的字条耽搁了一些时间,今天会不会因而失去准头?下意识加快脚步,边走边跑,希望能抵销失去的时间。一走进公司大门,胸口还有些喘,看见曹小姐时,她似乎楞了一下。我们互望了几秒,她急忙拿起一张纸,清一下喉咙,开始唱:“我无法开口说,你在我心上。啦啦啦啦啦,你在我心上。即使你离去,你依然在我心上。可是呀可是,啦啦啦,我等你等得心伤。虽然你在我心上,啦啦啦,但请你原谅。”啦啦啦啦啦,我的心已亡。”唱完后,她把纸条放下,“这首歌作得不好。”虽然觉得这个曲调怪怪的,而且也不太通顺,但我还是说:‘不会啊,满不错的。’“是吗?”她似乎不太相信,“要说实话哦。”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歌词怪怪的,有很多“啦”。’“那是混字呀。”她笑得很开心,“在很多歌曲里,当歌词不知道该填什么时,就会用啦、喔伊呀嘿等等没什么意义的字混过去。”‘真的吗?’我想了一下,‘我以后听歌时会注意这个。’“还有呀,曲调我是随便凑合着哼的,没时间好好谱曲。”‘是喔。’我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对了,说到混呀,有个关于音乐的笑话哦。想听吗?”‘嗯。’“一位观众看完演出后,跑去找负责人,问他:你们的节目单上明明写的是混声合唱,可是合唱队里却只有男的,这是怎么回事?”我看她停顿了一下,只好顺口问:‘怎么回事?’“负责人回答说:没错啊,因为他们之中只有一半的人会唱,另一半的人不会唱--是用混的。”曹小姐说完后,自己笑了起来,而且愈笑愈开心。虽然这个笑话很冷,但她难得讲笑话,更何况她自己也觉得很好笑,因此我勉强牵动已冻僵的嘴角,微微一笑表示捧场。‘我去工作了。’等她笑声停歇时,我说。“不可以用混的哦。”她说完后,可能又陶醉于刚刚自己所讲的笑话中,于是又笑了起来。我这次没等她笑完,点个头,便往我的办公桌走去。打开电脑,趁开机的空档,慢慢消化刚刚发生的事。曹小姐虽然是个美女,但实在是不会说笑话。我想起念大学时教英文的女老师,她在期末考时把每个人叫到跟前,然后用英文讲笑话给他听。笑得愈大声的人,英文分数愈高。那时我虽然听得懂她说什么,但那个笑话实在太冷,我根本笑不出来。结果我英文差点不及格,补考后才过关。后来我便养成再怎么冷飕飕的笑话,我也可以笑到天荒地老。看了看电脑萤幕,想想今天该做什么事?服务建议书刚赶完,现在只要准备简报时的资料即可。虽然很想将全副心思放在工作上,但这样的工作并不用花太多脑筋,因此心思常偷偷溜到小说的世界里晃来晃去。偶尔惊觉自己是学科学的人,应该严守上班要认真的真理,于是又将心思强力拉回到电脑萤幕。但心思的活动原本就是自由的,很难被干涉与限制,这也是种真理。就像牛顿在苹果树下被苹果打到头是地心引力所造成,地心引力是真理;被苹果打到头会痛,也是真理。当牛顿的头感到疼痛时,并不表示他不相信地心引力的存在。所以当我的脑袋在上班时胡思乱想,也不表示我上班不认真。我的个性是如果做出有悖真理的事,就会想办法证明那也是种真理。“你停在这个画面很久了。”李小姐在我身后说,“在打混哦。”‘我在训练自己的专注力和耐性。’我说。“少吹牛了。”李小姐说,“想去哪里玩?”‘什么?’“公司要办员工旅游,周总叫我调查一下大家的意见。”‘要交钱吗?’“不用。”‘周总会这么慷慨?他看起来不像是个会良心发现的人耶。’“你少胡说。”李小姐拍了一下我的头。“喂,小梁。”李小姐叫住经过我桌旁的小梁,“想好去哪玩了吗?”“你再等我一下。”他回头说:“我去叫礼嫣一块来讨论。”‘曹小姐可以去玩吗?’我问李小姐。“废话。她是员工呀。”‘那我也可以去吗?’“你讨打吗?”李小姐又拍了一下我的头,“你也是员工呀!”‘如果不去的话可以折合现金吗?’“当然不行。”‘那我没意见,去哪都好。’小梁带着曹小姐走过来,我的办公桌旁刚好凑成一桌麻将人数。李小姐拉住曹小姐的双手,笑着问:“礼嫣,想去哪里玩?”“嗯……”曹小姐想了一下,“美国、澳洲、纽西兰都去过,欧洲去了法国、瑞士和奥地利,听说希腊很美,但还没去过,那就希腊吧。”曹小姐说完后,我、小梁和李小姐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怎么了?”曹小姐看我们没接话,问了一句。“礼嫣。”李小姐收起笑容,“能不能去近一点的地方?”“那就日本吧。”曹小姐说,“要不,韩国也行。”“能不能再更近一点?”李小姐的语气几乎带点恳求。“东南亚吗?”曹小姐摇摇头,“可是我不喜欢太热的地方。”“礼嫣。”李小姐缓缓松开拉住曹小姐的双手,说:“你知道这次公司办的员工旅游是不用交钱的吗?”“我知道呀,所以我很纳闷公司为何会这么大方。”曹小姐说,“因为如果出国去玩,光来回机票就得花很多钱呢。”“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公司的意思是不坐飞机。”李小姐说。“坐邮轮吗?”曹小姐睁大眼睛,“那也不便宜呀。”李小姐张大嘴巴,不知所措地望着我,眼神向我求救。‘曹小姐。’我轻咳两声,‘听过一句话吗?’“哪句话?”‘攘外必先安内。’“嗯?”‘这句话的意思是,要出国去玩前,先要把台湾玩遍。’“你少唬我,我知道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曹小姐笑了起来,“你还是明说吧。”我也笑了笑,‘公司不可能出太多钱,所以我们只在台湾玩。’“原来如此,我会错意了。”曹小姐吐了吐舌头,说:“不过我通常都出国去玩,不知道台湾哪里比较好玩耶。”“想知道哪里好玩,”小梁插进话,拍拍胸脯说:“问我就对了。”“真的吗?”曹小姐的声音有些兴奋。“嗯。我念大学时,我寝室隔壁的室友很会玩喔。”‘住在动物园旁边的人就会比较了解猴子吗?’我说。“什么意思?”小梁说。‘如果我寝室隔壁的室友在总统府工作,我就会比较懂政治吗?’“喂。”小梁瞄了我一眼,转头跟曹小姐说:“礼嫣,别理他。”“你比较喜欢风景美丽的地方?”小梁问曹小姐,“还是像原始山林或海边之类的地方呢?”“嗯……”曹小姐沉吟一会,转头问我:“你觉得呢?”‘如果是你的话,风景美丽的地方可以不必去了。’我说。“为什么?”‘如果你已经是刘德华,你还会觉得梁朝伟很了不起吗?’“什么意思?”‘一般人看到明星会非常兴奋,但如果你自己也是明星,就不会觉得看到明星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在说什么?”曹小姐的表情愈来愈困惑。‘你已经是美丽的人了,应该不会觉得美丽的风景有什么了不起的。所以我才会说,你可以不必去风景美丽的地方。’“我一直很认真听,没想到你在胡扯。”曹小姐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李小姐在我耳边轻声问我。‘秘密。’我也半遮住口,小声说。其实也不算秘密,我想可能是因为最近的心思总在小说的世界里游荡,一不小心小说中的对白就应用到日常生活中了。小梁虽然因为被我抢了锋头而显得有些泄气,但随即转守为攻,说出一长串台湾好玩的地方,让曹小姐听得津津有味。反正对我而言,到哪去玩都一样,因此我也不再插嘴。“结论是,”小梁说:“到东部去玩最好,还可以泡温泉。”“可是听说泡温泉是不穿衣服的。”曹小姐有些不好意思。“日本人确实是不穿衣服泡温泉,但在台湾可以穿泳衣啊。”小梁不愧是小梁,竟然能想出这种让曹小姐穿泳衣的方法。“泡温泉好吗?”曹小姐转头问我。‘当然好啊,你不必担心。’我也不愧是我,即使不屑小梁,也知道要以大局为重。李小姐把我们三个人的意见都写成:东部、泡温泉。然后她继续去征询其他同事的意见,小梁和曹小姐也先后离开。我将视线回到电脑萤幕,但心思很快又跑到小说的世界中;或是幻想曹小姐穿泳衣泡温泉的画面。工作、小说、曹小姐穿泳衣,刚好构成三度空间的x、y、z轴。我的思考不是线性的,无法刚好只落在任何一轴上。也就是说,思考的运动轨迹,都是x、y、z的函数。我只好不断离开座位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希望能让自己专心。但今天不晓得怎么搞的,就是无法专心。脑子里不仅有亦恕和珂雪的对话,曹小姐的声音也来凑热闹。“温泉好烫呀。”‘是啊。’“要一起下来泡吗?”‘好啊。’我快疯了。第N次站起身,拿着杯子到茶水间想泡杯热茶,刚好曹小姐也在。她先朝我笑一笑,然后按了饮水机的热水键,加热水。“你也要泡茶吗?”‘嗯。’“来。”她伸出右手,“我帮你泡。”我突然又想到一起泡温泉的画面,于是因尴尬而产生的麻痒感觉,立刻钻遍全身,手中的杯子差点滑落。‘我……’我开始结巴,‘我自己泡就好。’可能我的表情和动作太怪异,她笑了起来。加完了热水后,我红烫着脸返回办公桌。我想今天大概没救了,干脆就摆烂吧。心思爱去哪就去哪,如果它晃到小说的世界,我就拿笔写下历程;如果它晃到温泉,我就尽情想像曹小姐泳衣的款式;如果它回到电脑前,我就整理简报的内容。“天啊!”李小姐惊呼,“你今天一整天都停在这个画面耶!”我回头看了看她,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上班能混成这样,你真是太神奇了。”她啧啧几声。我看她提了公事包,于是问:‘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吗?’“对呀。”‘终于解脱了。’我呼出一口长长的气。“顺便告诉你,已经决定员工旅游要去东部泡温泉,两天一夜。”李小姐顿了顿,接着说:“看来我得去买件泳衣了。”‘…………’我突然受到惊吓,半晌说不出话来。李小姐走后,我不敢想像她穿泳衣泡温泉的画面,于是想赶紧下班。但挣扎了好几下,始终提不起劲,最后索性趴在桌子上。我觉得我好像一只半身不遂的无尾熊。“喂。”曹小姐拍了一下我的左肩,“你睡着了吗?”我弹起身子,全身上下都醒了过来。“下班了,一起走吧?”‘嗯。’我匆忙收拾好公事包,起身离开。“我想问你,”等电梯时,曹小姐说:“我今天会不会很失礼?”‘失礼?’我很纳闷,‘你是说哪件事?’“就是讨论去玩的事呀。我不知道只在台湾玩,还说了那么多国家。”‘这没关系啊。’我笑了笑,‘你多心了。’电梯来了,我们同时走进去。她接着说:“从小我父亲都只带我去国外玩,印象中好像没特地在台湾玩过。”‘哇,你父亲应该很有钱吧。’“嗯。”曹小姐低下头,“真是对不起。”电梯门打开,曹小姐先走出去,我却因她一句对不起而发楞。当我回神跨出电梯时,差点被快关上的门夹住。‘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问。“因为我的家境很好。”‘嗯?’我一头雾水。“大部分的人都得为生活努力打拼,或是牺牲某些理想;而我从不必烦恼这些,可以任性地照自己的意思活着。”她叹口气,接着说:“这让我觉得对不起很多人。”走出公司大楼,因为她家要向左,而咖啡馆却在右边,因此在告别前,我们不约而同停下脚步。‘你会下暗棋吗?’“会呀。”‘其实下暗棋跟人生一样,既靠运气,也凭实力。’她虽没回话,但眼睛却一亮。‘生在富裕家庭,是你运气好;但你若要成就自己,还是得靠实力。’“是吗?”‘嗯。’我点点头,‘乔丹天生的弹力和肌肉协调性都比一般人好,那是他的运气;但他可不是光靠运气而成为篮球之神的。’“哦。”‘乔丹也不会因为自己的先天条件太好,占了很多的优势,于是觉得对不起篮球场上的其他篮球员。’我笑了笑,‘不是吗?’“是呀。”曹小姐也笑了起来。‘曹小姐。’我叫了她一声。“嗯?”‘我原谅你。’“为什么要原谅我?”‘因为我的家境不好。’她先是一楞,随即笑出声音,而且愈笑愈开心,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我觉得刚刚讲的话不可能让她笑得这么夸张,于是问:‘怎么了?’“我想到当我说想去希腊玩的时候,你们脸上的表情。”她忍住笑,“真的很好玩。”‘是啊。’我笑了笑,‘当你正陶醉于希腊天空的蓝时,我们的脸色却像希腊医院内的床单一样白。’“不好意思。”她又笑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只能在台湾。”‘没关系。我可以再原谅你。’“谢谢。”‘我的方向在这边……’我伸出右手往右比,‘Bye-Bye。’“嗯,Bye-Bye。”我往右走了两步,听到她叫我,我回头问:‘什么事?’“以后叫我礼嫣就好,不要再叫曹小姐了。”‘好。’“Bye-Bye。”她挥挥手。我也点个头回应,再转身往咖啡馆的方向前进。走着走着,心里突然涌现一个疑问:曹小姐,不,应该叫礼嫣,她既然是学音乐的,家里又很有钱,那为什么她会在我们公司当总机小姐呢?她会不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呢?应该不会。因为在我们做那个一分钟约定时,她曾说过上这个班是很好玩的事。推开咖啡馆的门,发现靠落地窗的第二桌还是空着的,于是我带着这个疑问坐在我的老位子上。“她还好吧?”老板走过来,把Menu递给我。‘哪一个她?’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画图的?还是唱歌的?’“画图的。”‘喔。她还好,只是感冒而已。’“她今天会来吗?”‘她说会。’老板没答话,转身走回吧台。‘喂!’我朝他喊了一声。他停下脚步,回头问:“干什么?”‘我还没点咖啡啊。’我晃了晃手中的Menu。他又走过来,我点了杯咖啡,再将Menu还给他。‘你很关心她耶。’我又说。“跟你无关。”‘你现在的脖子很粗喔。’“什么意思?”‘因为你脸红啊。’我说,‘这叫脸红脖子粗。’老板没反应,甚至也没多看我一眼,就直接走回吧台。我拿出今天在办公室写了一些小说进度的纸,打算边写小说边等她。曹小姐,不,礼嫣的事以后再说。有个小孩子常玩的游戏是这样的,先让人把“木兰花”连续唸十次,等他唸完后马上问:代父从军的是谁?他很容易回答:木兰花。因此我得多叫几次礼嫣,就会习惯叫曹小姐为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老板走过来把咖啡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我立刻停止喃喃自语。喝下第一口咖啡后,我开始全神贯注于《亦恕与珂雪》身上。虽然有着等待的心情,但我相信学艺术的女孩会来,所以我很放心。纸写满了,再从公事包拿出另一张白纸,顺便看看表。已经有些晚了,学艺术的女孩为什么还没出现?正因为我相信她会来,但她却没出现,我又开始心神不宁。咖啡杯早已喝完,茶杯也空了,我拿起空杯往吧台方向摇了摇,向老板示意要加些水。老板走出吧台,直接到我桌旁,却没带水壶。“为什么她没来?”他问。‘我怎么知道。’我又比了比没有水的杯子,但他没理我。“你不是说她会来?”‘那是她自己说的。’“她感冒好了吗?”‘她说快好了。’“感冒会好是医生说了算?还是她说了算?”‘当然是医生说了算。’“她是医生吗?”‘当然不是。’“那你为什么相信她感冒会好?”‘喂。’我和老板开始对峙,他站着我坐着。我发觉他全身上下几乎没有破绽,正苦思该如何出招时,左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清脆响亮的“当当”声。“快!”学艺术的女孩推开店门冲进来,拉住我的左手,喘着气说:“跟我走!”‘我还没付钱。’我不愧是学科学的人,在兵荒马乱之际,还严守喝咖啡要付帐的真理。“算在我身上。”她先朝老板说完后,再转向我,“来不及了,快!”我顺着她拉住我的力道而站起,然后她转身,拉着我的手冲出咖啡馆。感觉她好像是小说或电影情节中,突然闯进礼堂里把新娘带走的人。她一路拉着我穿越马路,跑到捷运站旁的巷子,她的红色车子停在那。“快上车。”她放开拉住我的手,打开车门。说完后,她立刻钻进车子,我绕过去打开另一边的车门,也钻入。她迅速发动车子,车子动了,我还喘着气。我正想问她为何如此匆忙时,她突然右转车子,以致我身子向左移动,碰到车子的排档杆。跟在她后面的车子也传来紧急煞车声。‘你一定很会打篮球。’我说。“什么?”她转头问。‘所有的人都以为你要直行,没想到你却突然右转。’“不好意思,我差点忘了要右转。”她说:“但这跟篮球有关吗?”‘这在篮球场上是很好的假动作啊。’我说:‘当所有的人都以为你要跳投时,你却突然向右运球。’她听完后笑了起来,边笑边说:“对不起,我开车的习惯不好。”我瞥见后座放了一个抱枕,于是把它拿过来,抱在胸前。“你在做什么?”她又转头问。‘这是我的安全气囊。’她又笑了起来,看着我说:“你别紧张,我会小心开车的。”‘那请你帮个忙,跟我说话时,不要一直看着我,要注意前面。’“是。”她吐了吐舌头。‘你在赶什么?’“上班呀。”她说:“我六点半要上班,快迟到了。”我看了看表,‘只剩不到十分钟喔。’“是吗?”她说,“好。坐稳了哦!”‘喂!’我很紧张。“开玩笑的。”她笑了笑,“大概再五分钟就可以到。”果然没多久就到了,她停好了车,我跟着她走进一家美语补习班。‘你在这里当老师吗?’“不是。”她说,“我是柜台的总机,还有处理一些课程教材的事。”‘为什么不当老师呢?你在国外留学,英文应该难不倒你吧?’“没办法。”她耸耸肩,“老板只用外国人当老师。”‘喔。’“我在国外学艺术,但我没办法靠艺术的专业在台湾工作。”她说,“不过还好,我的留学背景让我可以胜任这个工作。”她叫我也一起坐在柜台内,我看四周并无其他人,便跟着走进柜台。一位金发女子走楼梯下楼时差点跌倒,说了声:“Shit!”金发女子瞥见我在,大方地笑了笑,说:“ExcusemyFrench。”她跟金发女子用英文交谈了几句,金发女子向她拿了一些讲义后,又上楼了。‘为什么她要说:ExcusemyFrench?’金发女子走后,我问。“英国和法国是世仇,所以英国人如果不小心骂了脏话时,就会说:请原谅我说了法文。”‘妈的,英国人真阴险。’我说。“嗯?”她似乎吓了一跳。‘对不起,请原谅我说了日文。’她表情一松,又笑了起来。‘其实我的英文不太好。’“是吗?”‘你知道BeeGees这个乐团吗?’“嗯。”‘我以前一直误以为他们是女的。’“为什么?”‘因为BeeGees我老听成Bitches。’她笑得岔了气,咳嗽了几声。我看她应该有些工作要忙,便站起身四处看看。偶尔有人进来谘询,她很客气地回答,接电话时也是如此。忙了一阵后,她说:“对不起,让你陪我。”‘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事。’“我通常都是四点多到咖啡馆喝咖啡,然后再赶来这里上班。但今天小莉突然发烧,我带她去看医生,就耽误了。”‘她还好吧?’“已经退烧了。”‘那就好。’“你会怪我把你拉来吗?”‘不会啊。’我说:‘如果你不拉我过来,我才会怪你。’“为什么?”‘因为如果今天又没看到你,我会很担心。’“我也是觉得你会担心我,才匆忙去咖啡馆。原本只是想告诉你今天没空,不能陪你喝咖啡。”她笑了笑,“没想到却硬把你拉来。”‘你拉得很好,很有魄力。’她有些不好意思,没有接话。‘你在这里还画画吗?’“几乎不画。”她摇摇头,“而且,这里毕竟是工作的地方。”‘你喜欢这个工作吗?’“工作嘛,无所谓喜不喜欢。”她说,“毕竟得生活呀。”‘我也有同感。’“这世界真美,可惜我们不能只是因为欣赏这世界的美而活着。”她叹口气,接着说:“我们得用心生活,还得工作。”‘我去帮你买杯咖啡吧。’“咦?”她很疑惑,“怎么突然要帮我买杯咖啡呢?”‘我猜你是那种喝了咖啡后,就会觉得世界的颜色已经改变的人。’我笑了笑,‘所以我想让你喝杯咖啡,换换心情。’“谢谢。”她终于又笑了起来。这里的环境我并不熟悉,走了三个街口才看到一家咖啡连锁店。我买了一杯咖啡和两块蛋糕,走出店门时,天空开始飘起雨丝。我冒雨回去,幸好雨很小,身上也不怎么湿。到了补习班门口时,隔着自动门跟她互望,发现她的眼神变得很亮。我刻意多停留了十几秒,再往前跨步,让自动门打开。“我想画图。”她说。‘我知道。’我说。“我有带笔,可是却忘了带画本。”‘我的公事包里有纸,我拿给你。’我将咖啡和蛋糕放在她桌上,‘以后不要再这么迷糊……’一讲到迷糊,我的嘴巴微微张开,无法合拢。“怎么了?”‘我的公事包还放在那家咖啡馆。’我很不好意思。“没关系。”她笑了笑,“这里纸很多,随便拿一张就行。”她找了张纸,开始画了起来。我背对着她,面向门外,并祈祷这时不要有任何电话来打扰她。我的视线穿过透明的玻璃门,依稀可见天空洒落的雨丝。雨并没有愈下愈大,感觉很不干脆,像我老总的别扭个性。“画好了。”她说。我回过头,她把图拿给我。图上画了一个女孩,面朝着我,是很具象的女孩,并不抽象。我一眼就看出她画的是自己。不是我厉害,而是她画得像。女孩似乎是站在雨中;或者可说她正看着雨。由于纸是平面,并非立体空间,因此这两种情形在眼睛里都可以存在。当然从科学的角度而言,只要看女孩的头发和衣服是否淋湿,便可判断女孩是在雨中,或只是看着雨。但我并没有从这种角度去解剖这张画,我深深被女孩的眼神所吸引。“你猜,”她说,“女孩是站在雨中?还是看着雨?”‘她站在雨中。’我回答。她有些惊讶,没有说话。我凝视这张图愈来愈久,渐渐地,好像听到细微的雨声。然后我觉得全身已湿透,而且无助。我转头看着她,一会后说:‘我能感受到,你在这里真的很不快乐。’她更惊讶了。我们沉默了很久,突然外面传来哗啦啦的声响,下大雨了。‘这张图让我命名吧。’我打破沉默,问她:‘好不好?’“好。”她说。‘就叫:哗啦啦。’“哗啦啦?”‘嗯。听起来会有一种快乐的感觉。’“是吗?”‘没错。而且最重要的是,虽然你站在雨中,但你只会听到哗啦啦的雨声,并不会被雨淋湿。’“为什么?”‘因为你有我这把伞。’她没有回答,抬头看了看我,眼神的温度逐渐升高。我微笑着看了她一会,再把视线回到那张“哗啦啦”的画时,感觉画里的女孩已经不是站在雨中,而是正欣赏着雨。

“谁是鹰男?”鹰男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双手五指成爪,指节还发出爆裂声。“蛇女是谁?”蛇女仰头吐完烟圈后,伸出一下舌头,并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感觉有一道凉凉的水流,顺着背脊缓缓流下。‘现在国难当头,我们不要谈这种儿女私情。’我说。我们三人立刻拦了计程车,鹰男和蛇女一左一右,把我夹在后座中间。一路上,我们讨论如何帮大东,同时我也饱受鹰爪和蛇拳的攻击。下了车,回到家,我们终于得到结论:蛇女负责对白、鹰男制造情节、我提供场景--我家客厅。我拨了大东的手机,然后鹰男和蛇女分别对他交代一些事项。大东总算了解我们要他做的事情后,便挂了电话。我们在客厅大概等了半个小时左右,大东带着小西回来。小西一进门,看见我们三个都在,似乎有些惊讶。“我请他们留着当证人。”大东说。“要证明什么?”小西说。“证明在我心里,你比什么都重要。”大东说。小西的神态显得忸怩,我猜她应该脸红了。“对不起。”大东说。小西楞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对不起。”大东又说。“嗯?”小西的表情很困惑。“对不起。”“干嘛一直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好了。”小西制止大东,“别再说了。”“你知道吗?”大东说,“男人的一句对不起,相当于千金。”“那你为什么,还一直说对不起?”“因为你比万金还重要。”这次我很确定,小西的脸红了。我转头向蛇女竖起大拇指,并轻声说:“这个设计对白很棒。”蛇女扬了扬眉毛,非常得意。大东拿起沙发上的《荒地有情天》,那是鹰男放着的。“如果因为这个剧本使你觉得被冷落,那我宁可不要它。”大东说完后,便动手撕破《荒地有情天》。“别撕!”小西吓了一跳,慌张拉住大东的手,“你写得很辛苦呢。”“我虽然辛苦,”大东说,“但是远远比不上你的痛苦啊。”话说完后,大东更迅速俐落地撕稿子,纸片还洒在空中,四处飞扬。“不要这样。”小西急得快掉下眼泪,“不要这样。”“对不起。”大东轻轻抱住小西,“对不起。”小西终于哭了出来,大东轻拍她的肩头,温言抚慰。‘这段情节还不错。’我转头朝鹰男轻声说。“那还用说。”鹰男的牙齿咬住下唇,发出吱吱声。“不过老土了一点。”蛇女说。“你的对白才无聊咧。”鹰男说。‘好了,现在别吵起来。’我夹在他们中间,伸出双手分别拉住两人。“你的稿子怎么办?”小西在大东的怀里,抬起头说。“没关系。”大东摸摸小西的头发,“没事的。”废话,这当然没关系。因为在电脑时代用键盘写作的好处,就是不管你在任何歇斯底里、心智丧失的状态下撕掉你的稿子,档案永远在电脑里睡得好好的。除非你极度抓狂拿榔头敲坏电脑。但即使如此,仍然有一种小小的叫作磁片的东西,完整保存你的稿子。‘男主角的表情看起来不够诚恳,而且有些紧张。’我说。“没差啦。男女互相拥抱时,女生看不到男生的表情。”鹰男说。“而且只要对白具杀伤力,女生很难抗拒的。”蛇女说。我们三个开始讨论这个场景的效果,原先刻意压低的声音也愈来愈大。大东朝我们挥挥手,我们很识趣地闭上嘴。然后我回房间,鹰男、蛇女各自回家。我想大东和小西之间应该没事了,起码大东已经知道小西要的是什么。打开电脑,把那张写了小说进度的纸的内容,放进《亦恕与珂雪》。弄了半天,眼皮愈来愈重,电脑来不及关,便迷迷糊糊爬到床上躺下。醒过来时,已经是崭新的一天。我提着公事包出门上班,一路上又开始思考“改变”这个问题。记得以前念大学时喜欢装酷,面对女孩通常不太说话。可惜那时受欢迎的男孩类型是能言善道、风趣幽默;后来我的话变得多了起来,但却开始流行酷酷的男孩。这就像是林黛玉生在唐代或是杨贵妃生在宋代的状况。同样的人,放在不同的时空背景下,评价可能会完全不同。想着想着,步伐便比平时慢了一些,走进公司时已超过八点五分了。今天又没办法听礼嫣唱歌,觉得很可惜。跟她打声招呼后,便往里走。“等等。”礼嫣叫住我。‘有事吗?’“我也要玩第一个字的游戏。”‘好啊。’我说。“昨天我在办公室。”‘昨。’“你跟我玩一个游戏。”‘你。’“那个游戏。”‘那。’“是不是在占我便宜?”‘是。’‘这个……’我很尴尬,搔了搔头,‘不好意思,那是……’“既然你承认是占我便宜。”礼嫣说,“那我要处罚你。”‘嗯……’我的头皮愈搔愈痒,‘好吧。’“我要你现在唱歌给我听”‘在这里?’“嗯。”她点点头,“而且要大声一点。”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唱什么,礼嫣又一直催促着,再加上最近老听到闪亮三姊妹的《快来快来约我》,于是便顺口唱出:‘快来快来约我,快来快来约我,我是你的新宝贝……’李小姐刚好从旁边经过,对我说:“你的歌声很像刘德华哦。”‘真的吗?’我很兴奋,突然忘了尴尬的感觉。“你真是单纯的傻瓜。”李小姐笑了起来,“这样讲你也信。”‘…………’我的尴尬迅速加倍。“好了。”礼嫣掩住笑,“我原谅你了。”我摸着鼻子走到办公桌,慢慢释放身上的麻痒。打开电脑,印出简报资料后,便走进老总办公室,将简报资料给他。“你知道吗?”老总说,“你让我想起了我妈妈。”‘为什么?’我很好奇。“我小时候,我妈常会在厨房内杀鸡。”他说,“她杀鸡时,在鸡脖子画一刀,下面拿个碗装血。鸡还没死透时,总会发出一些怪声。”‘这跟我有关吗?’“那种怪声,跟你刚刚的歌声很像。”‘…………’可恶,最好是这样啦!“嗯。”老总看了简报资料一会后,说:“就这样吧,你准备一下。”‘好。’我转身要离开时,老总又叫住我。“我很感激你让我想起我妈妈。”他说。‘那我这个月要加薪。’我说。“好啊。”‘真的吗?’我不敢置信。“嗯,当然是真的。”他点点头,“下个月再扣回来。”今天一定不是我的日子,我得小心谨慎以免出错。我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把所有的相关资料再确认一遍,然后把需要的资料存了一份在NOTEBOOK里,以便出门简报时用。剩下的时间便到工地去看看,看工程的进行是否顺利。到了下班时间,我还在外面的工地,于是自动解散,不回公司了。但我还是专程走回在公司附近的那家咖啡馆。咖啡馆对我而言,早已不是下班时的短暂休闲或是追逐灵感的猎场,它是我和学艺术的女孩每天固定的交集。快走到咖啡馆时,看见一辆熟悉的红色车子正在停车。我来到车子旁边,确定是学艺术的女孩。“嗨。”她视线离开后视镜、手离开方向盘,跟我打声招呼。“砰”的一声,红色车子撞到后面车子的保险杆。她吐了吐舌头,我四处张望没看见任何异动,跟她说:‘没人看见。’她停好车,打开车门走出来。“我们赶紧去喝杯咖啡,”她看了看表,“我待会还得去接小莉呢。”‘那就不用喝了啊,我现在就陪你过去。’“到了咖啡馆门口却不喝咖啡,会不会很奇怪?”‘经过情趣用品店时,一定要进去买保险套吗?’她笑了笑,又钻进她的红色车子;我也绕到另一边的车门,开门钻进。大约十分钟的车程,我们到了一家安亲班。一进门,小莉便泪眼汪汪的跑过来抱住学艺术的女孩。后面跟过来一个应该是老师的女子,絮絮叨叨地叙述发生的经过。我听了半天,整理出重点为:小莉、奔跑、撞、柱子、哭。但她却具有写长篇小说的天分,比方描述奔跑时,会提及鞋子、鞋带、飞跃的腿、地面的情况、环境的气氛和奔跑者的心理状态。等她说完后,小莉已经又多哭了十分钟。“小莉乖,不哭。”学艺术的女孩蹲下来摸摸小莉的头发,“小孩子要勇敢一点哦。”小莉稍微降低哭泣的音量,但还是抽抽噎噎。‘对。’我在旁接腔,‘小孩子要勇敢一点,所以要勇敢的大声哭。’小莉止住音量,从学艺术的女孩怀中探出头,楞了楞后便露出微笑。我好像是电影导演,一喊卡后,原本痛哭流涕的演员立刻笑逐颜开。我猜小莉在女老师长达十分钟的叙述过程中,应该早就想停止哭泣了,只是她始终找不到停止哭泣的台阶。我给了她台阶,她也给了我微笑,我想这是我和她之间友谊的开端。学艺术的女孩看看时间还早,便让小莉再去多玩一会。然后跟我一起坐在草皮上,晒晒夕阳。‘怎么今天是你来接小莉?’我问。“因为小莉的妈妈临时有事。”‘喔。’“你知道吗?小莉的妈妈是个艺术工作者呢。”‘是吗?’我很好奇,‘我一直以为她是粉领族耶。’“没错呀,她在一家百货公司的化妆品专柜工作。”‘那怎么能算是艺术工作者?’“当然算呀。”她笑了起来,“只不过她的画布是女人的脸。”我也笑了起来,并觉得这个草皮的绿很柔和。‘你很喜欢小孩子吧?’“是呀。”她说,“而且小孩子都是具有丰富想像力的艺术家哦。”‘是吗?’“嗯。”她点点头,“小孩子会想像很多事情,不一定只靠眼睛所接受的讯息来判断“真实”这东西。”‘嗯。’“不过随着被教育,小孩子逐渐分清楚哪些是真实、哪些是想像。但艺术的领域里很难存在着真理,因为艺术是一种美。”‘艺术是一种美这句话,几乎要成为你的口头禅了。’她笑了笑,没有接话。“对了,出去玩时,我可以带画具吗?”‘当然可以啊。’“那太好了。”她笑了笑,“我好久没在外面写生了。”‘还会去泡温泉喔。’“是吗?”她说,“那我也可以在温泉边,画画女体素描。”‘真的吗?’我眼睛一亮。“嗯。”‘要画具象的喔,不可以画抽象的。’“好。”她好像知道我的意思,笑得很开心。有一只毛茸茸黄白相间的狗,朝我们缓缓走来。‘这只狗好可爱。’我伸出右手,想逗弄牠。“小心哦,牠是一只会骗人的狗。”‘会骗人的狗?’我很疑惑,‘狗怎么骗人?’牠突然吠了一声,张口便咬,我吓了一跳,幸好及时收回右手。“没错吧。”她笑了笑,“牠会让人以为牠很可爱,但其实牠很凶。”‘有一只这么凶的狗,小孩子们不是会很危险吗?’“不会呀。这只狗有牧羊犬血统,牠会把小孩子当羊群一样保护。”‘怎么保护?’“如果小孩子在户外玩耍时跑得太远,牠会把他们赶回来呢。”‘真的假的?’我说,‘那岂不是成了牧孩犬?’这真是一家神奇的安亲班,不但有一个极具写长篇小说天分的女老师,还有一只会骗人的牧孩犬。时间差不多了,学艺术的女孩载着我和小莉到她工作的补习班。刚下了车,我看到上次见过的金发女子很兴奋地喊声:“Hi!”Hi谁啊,在Hi我吗?我举起右手,也说了声:‘Hi。’但她却绕过我,直接抱起小莉。这洋妞的眼睛有毛病吗?没看到我高举右手像自由女神吗?我只好顺势将举起的右手改变方向,搔了搔头发。学艺术的女孩看见我的糗态,在一旁掩嘴偷笑。‘今天不可以画我。’我转头对学艺术的女孩说。“好。”她还在笑。我在补习班内坐了一会,看她今天似乎很忙,又有小莉要照顾,便跟她说我先回去了。“明天咖啡馆见。”她说。‘嗯。’我点点头,又朝小莉说:‘小莉再见。’小莉跟我挥挥手,并给了我一个微笑。回程的捷运列车上,我闭上眼睛休息时,突然有一股惊讶的感觉。不是惊讶自己没事竟然陪着学艺术的女孩跑来跑去;惊讶的是,自己竟然不觉得陪她跑来跑去是件值得惊讶的事。我甚至怀疑只要她说:“我想去XX”,我立刻会说:‘我陪你去’,不管XX是什么地方、什么行为或是什么○○。就像是绘画一样,我无法将我的心态用具象的文字来表现;只能用抽象的文字来表达。我就这样一路胡思乱想,差点错过我的停靠站。回到家,打开门一看,大东和小西正在客厅看电视。“回来了?”大东说。‘嗯。’我看他们依偎着坐在一起,便说:‘没打扰到你们吧?’“坦白说,”大东哈哈大笑,“是有一点。”小西有些不好意思,站起身说:“我去煮饭了。”‘有我的份吗?’“当然。”小西露出微笑。‘小西,你要天天来煮饭喔。’“我是向日葵,只要这里有阳光,我自然天天,向着这里。”小西说。从此以后,小西果然天天来。当大东在写东西时,她就静静的在一旁看书。大东想休息时,她就陪他看电视或是出去走走。她不要求大东在专心创作时还要注意到她,但大东的视线只要从剧本上移开,回过头,便可以看见小西的存在。大东用不着跟小西说明创作中甘苦的模样,因为小西关心的不是大东的创作,而是大东因创作而引发的心情。我也天天到那家咖啡馆。当学艺术的女孩在画画时,我也在一旁写小说。她会让我看她的画,我会让她看我的小说。我的小说进展得非常快速,不知道是因为心里平静了许多?还是为了要让她能看到更多内容?公司方面的事也很顺利,我每天几乎都能控制在八点正进入公司,因此礼嫣也唱了好几首歌曲。礼嫣的歌声很好听,甜甜软软的,好像棉花糖。后来有些同事知道我和她之间的这个约定,还特地待在礼嫣旁边,如果我在八点正出现,他们会欢呼鼓掌,然后大家一起听礼嫣唱歌。要简报的前一天,礼嫣问我要穿什么?‘穿件衬衫、打条领带就行了。’我说。“我不是问你,我是问我该怎么穿?”礼嫣说。‘你也要去?’“嗯。周总叫我也去。”‘比平常的穿着再稍微正式一点。’“我明白了。”她说。然而简报当天,礼嫣竟然穿了件黑色礼服。‘你……’我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我们不是去参加演奏会耶!’“你不是叫我要穿稍微正式一点?”‘是“稍微”啊。’我说,‘你的稍微也太稍微了吧。’“可是我已经没戴项炼和胸针了呀。”‘你还想戴项炼和胸针?’我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她睁大眼睛,眨了几次后说:“不可以吗?”我叹了一口气,说:‘走吧,别迟到了。’我开着老总的车,载着老总和礼嫣两人,我很紧张。不是因为要报告,而是这辆车的一个车轮几乎相当于我一个月的薪水。到了会场,果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礼嫣身上。即使我已经上台开始报告,评审委员们还是会偷偷瞄她。当我在台上报告时,礼嫣偶尔会起身帮委员们加些茶水,有些委员看到她走过来加水时,还会紧张得手足无措。这也难怪,如果你走进一家餐厅,发现是盛装的林青霞帮你摆刀叉,你搞不好会把刀子拿起来自刎。当我的目光刚好跟礼嫣相对时,我也差点出状况。因为礼嫣微微一笑,我便朝她比了个“V”字型手势。突然惊觉后,赶紧说:‘这个第二点,就是……’虽然混了过去,但我已冷汗直流。这件工程案子,一共有四家公司竞标,我们是第二家报告的公司。等所有的公司都简报完毕后,马上会宣布由谁得标。结果我们没有天理的得了标。回程的车上,礼嫣很兴奋,嘴里还哼起歌。老总则看起来很疲惫,一上车便闭上眼睛休息。“真好,我们终于中标了。”礼嫣说。‘是得标,不是中标。’我说。“有差别吗?”‘当然有差。一个要看医生,另一个不必。’“为什么?”她似乎听不懂。‘因为所谓的中标就是……’“你给我闭嘴!”老总突然睁开眼睛,大声对我说。我只好闭上嘴,专心开车。“过了下班时间了哦!”礼嫣看了看表,“周叔叔,我们去吃饭吧。”“好啊。”老总微笑着回答。我很纳闷她怎么不叫“周总”,而改叫“周叔叔”?“要吃大餐哦。”礼嫣很开心。“那是当然。”老总笑了笑,又对我说:“你也一起去吧。”‘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我说。然后我下了车,老总载礼嫣去吃饭。老总的车子离开视线后,我赶紧招了辆计程车到那家咖啡馆。推开门的力道因为匆忙而显得太大,“当当”声急促而尖锐。“你似乎很匆忙?”学艺术的女孩说。‘再忙,也要跟你喝杯咖啡。’我说。“你今天打了领带耶。”‘因为今天要上台报告。’我点完了咖啡,擦了擦额头的汗。‘对了,明天早上七点集合,我们6点55分在这里碰面。’“要干嘛?”‘出去玩啊。你忘了吗?’“不好意思。”她吐了吐舌头,“真的忘了。”‘还有,别忘了带泳衣。’“泳衣?”她很疑惑,“为什么?”‘因为要泡温泉啊。’“如果要穿泳衣,那还泡什么温泉?”‘这话很有道理。不过有时是男女一起泡,所以……’“如果男女分开泡呢?”‘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耸耸肩,‘毕竟我没看过。’“如果是男女分开泡,那我可不可以不要穿泳衣?”‘当然可以啊!’我说,‘你要在温泉内潜水,我也管不着。’“那就好。”‘今晚记得要早点睡,把眼睛养好。’“眼睛?”她很好奇,“做什么?”‘你不是要在温泉边画女体素描吗?眼睛好,才能看得清楚。’“哦。”‘如果其他女孩想穿泳衣泡,你要对她们晓以大义,知道吗?’“我知道。”她笑了笑,“必要时,我会以身作则。”我咖啡刚喝完,她也该去上班了。我和她一起离开咖啡馆,分手时,我再叮咛她一次明早的事。照惯例坐捷运回家,拿钥匙开门时,故意发出清脆的响声。门打开后,先说声:‘打扰了!’,等过了十秒,再走进去。因为大东小西的感情愈来愈好,我怕突然开门进去会看到激情的场面。小西看见我回来,便起身到厨房煮饭,大东则和我在客厅闲聊。我告诉他说,明天要出去玩,他说写完剧本后,也想带小西出去玩。“我请假不好请呢。”小西在厨房说。“如果不能请假,那我们只好放假时再去。”大东说。“去哪里玩呢?”小西问。“我带你去很棒很好的地方。”大东回答。“不可以花太多钱。”小西又说。“为了你,再贵也值得、多苦都愿意。”‘够了喔。’我说,‘这里还有旁人在耶。’大东自从在家里演了一出浪子回头后,便开始有讲煽情对白的后遗症,常常让我听得汗毛直竖。吃饭时,我跟他们说要去东部泡温泉,他们说这个季节泡温泉最好。“我们也可以来个鸳鸯泡。”大东对小西说。我握住筷子的右手,剧烈地颤抖着。饭后回到客厅,大东突然说想看我写的小说,我立刻回房间去列印。印完后,我算了算大概有一百多页,走出房间拿给大东。大东拿到稿子便低头专心阅读,我跟小西继续闲聊。‘小西你愈来愈漂亮了喔。’“因为大东的体贴,像台风。吹走了,我脸上的沙子。”‘没错。沙子不见,人自然变漂亮了。’小西的话虽然还是深奥,但已能在我的理解范围内。“看完了。”大东说。‘如何?’我问。“嗯……”大东靠躺在沙发背上,沉吟了很久,说:“爱情在哪里?”‘你说什么?’“爱情在哪里?”大东又重复一遍。“当初说过小说的主题得是爱情,不是吗?”‘嗯。’“可是我在你的小说中,看不到爱情。”大东摇了摇头,说:“不管是珂雪还是茵月,我看不出她们和亦恕之间,是否存在着爱情。”我陷入沉思,努力回想小说中的情节。我失眠了,脑子里反覆出现大东那一句:爱情在哪里?是啊,在我的小说中,爱情到底在哪里呢?虽然小说中未必要描写爱情,但当初说好是爱情小说,怎能没有爱情?会不会是因为我把生活写成小说,所以如果我的生活中爱情没出现,小说中也一样不会出现?换言之,我对礼嫣或学艺术的女孩,根本不存在着爱情的感觉?天亮了,我虽然整夜闭上眼睛,但始终没睡着。打起精神漱洗一番,把小说稿子放进旅行袋,便出门去了。我大约6点50分到咖啡馆,学艺术的女孩还没来,老板反而出现了。‘你不是还没营业?’我问。“我是来告诉你,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出事。”‘开什么玩笑?’我说,‘我们是去玩,又不是上战场。’“你认为我在开玩笑吗?”老板的脸很严肃,像法场中的监斩官。老板走了,走了几步后又回头看我一眼。我还没来得及纳闷,学艺术的女孩便出现了。我看她背了画架,便说:‘要去打猎吗?’她笑了笑,没有说话。我接过她手中的袋子,便带着她走到公司楼下。迎面走来李小姐和礼嫣,我跟她们打了声招呼。“这位是你朋友?”李小姐问。‘嗯。’我说。“怎么称呼?”李小姐微笑着问学艺术的女孩。“我叫珂雪。”学艺术的女孩回答。我吓了一跳,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挂着微笑。“很好听的名字。”礼嫣说。“谢谢。”珂雪问:“你呢?”“我叫礼嫣。”“这名字更好听。”“谢谢。”礼嫣也笑了。我们上了车。由于车子有40几个座位,而我们大约只有35个人,因此珂雪和我都是一个人坐,礼嫣和李小姐则坐在一起。珂雪坐在窗边,拿出画本;我坐在她右侧的窗边,闭上眼睛休息。我睡了一阵子,精神便好了些。睁开眼睛,第一个反应便是向左看,刚好接触她的目光。她微微一笑,然后向我招招手。我起身到她旁边坐下,她把画本递给我。她今天所画的图都很可爱,而且还洋溢着快乐的气氛。树木啊、花草啊、行人啊,几乎都带着笑容。‘你今天画的图,好像都会笑耶。’“嗯。”她笑了笑,“因为我今天很快乐呀。”‘难怪你眼中所有的景物都在笑。’我也笑了笑。“你知道吗?”她说,“如果情绪有方向性,那么快乐的方向是向外;悲伤的方向是向内。”‘什么意思?’“人在快乐时,会尽量往外面看,愈看愈远;而悲伤时,却只能看到自己。”‘是吗?’“嗯。”她点点头,“你们学科学的人,不会认同这种说法吧?”‘不。我认同。’我说,‘就像我在快乐时,会想出门看电影、逛逛或找地方狂欢;但悲伤时会一个人关在家里,躲起来。’“这样解释也可以啦。”她笑得很开心。车子经过几个旅游景点后,终于在晚饭时分到了下榻的温泉旅馆。我们先分配房间,礼嫣、李小姐和珂雪同一间;我则和一位单身的男同事同一间。晚饭时,我、珂雪、礼嫣和李小姐坐同一桌,一切看来是如此美好,但我远远看到小梁挂着邪恶的微笑走来,心情不禁往下沉。“你怎么了?”坐在我左边的珂雪问。‘没事。’我说。“你好像是一颗气球,正看到一根针逐渐逼近呢。”珂雪说。‘这个比喻好。’我反而笑了。“唷!”小梁把手搭在我的右肩上,“怎么不介绍你身旁的美女呢?”“你好,我叫珂雪。”珂雪说,“请问你是?”‘他是爸爸的姨太太。’我说。“嗯?”珂雪听不懂。‘小娘。’刚好坐在我右手边的李小姐噗哧一声,然后掩嘴对我说:“虽然很冷,但这句话还是有三颗星。”小梁瞄了我一眼后,还是不识相地挤进我们这桌。“委屈大家陪我吃素了。”礼嫣说。“是啊,委屈大家了。”小梁立刻接着说,“但希望大家能跟我一样,充分享受吃素的乐趣。”‘不好意思。’我转头轻声对珂雪说,‘忘了告诉你,这桌吃素。’“没关系。”珂雪笑了笑,“我属兔。”“不过看不出来你是吃素的人。”珂雪说。‘坦白告诉你。’我声音更轻了,‘我坐错桌子了。’珂雪笑了起来。礼嫣好奇地看着她,她报以微笑,然后开始动筷子。吃过饭后,我回到房间,休息了一阵子,准备去泡温泉。但我在旅行袋里翻来翻去,就是找不到泳裤。虽说这里的温泉是男女分开泡,但我是个生性害羞保守的人,不想在温泉边跟其他的男人比大小。只好把小说稿子带着,走出这家温泉旅馆。这家温泉旅馆盖在山腰,我往山下走去。山脚下有家咖啡馆,号称有温泉咖啡,我便走了进去。咖啡的味道还可以,视野和气氛也不错。开始构思小说接下来的情节时,脑子里却一直浮现大东所说的,爱情在哪里的问题。我坐了许久,始终得不到解答。离开咖啡馆,往上走,慢慢走回温泉旅馆。在一个隐蔽却明亮的地方,我看到了珂雪。‘泡完温泉了吗?’我问。“嗯。”她甩甩微湿的头发,“很舒服。你呢?”‘我没带泳裤,所以没去泡。’“真可惜。”她说,“难怪你看起来闷闷的。”‘还好啦。’“告诉你一个会让你振奋的事。”她说,“我有画女体素描哦。”‘真的吗?’我果然振奋了,双手颤抖着接下她递过来的画本。“不过只有李小姐肯让我画耶。”我正准备打开画本时,听到她这么说,叹口气,把画本还给她。“你不看吗?”‘为了晚上能睡个好觉,我不能看。’“怎么这样说。”她笑了笑,“其实从某种角度看,她的身体很美。”‘哪种角度?’我说,‘是指闭上眼睛这种角度吗?’“没想到你嘴巴这么坏。”她又笑了起来。“你小说写得如何?”她笑完后,指着我手中的稿子。‘今晚没进度,而且我碰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什么问题?”‘爱情在哪里。’“嗯?”我知道她不懂,于是跟她解释当初开始写小说的情形,和大东说的话。“我明白了。”她说,“我画张图给你。”‘好啊。’我们找了一处看起来比较干净的草地,我陪她坐在草地上。她将画纸放在盘着的腿上,开始低头作画。“画好了。”她画得很快,没多久便完成。这张图的天空下着大雨,一个女子右手遮住头,向前疾奔。“如何?”她问。‘你愈来愈厉害了,我仿佛可以听到倾盆大雨的声音。’“然后呢?”‘嗯……’我说,‘也可以感觉全身湿透了。’“好。”她顿了顿,说:“请你告诉我,在这张图中,雨在哪里?”‘这些都是雨啊。’我指着图上雨的线条。“如果你可以听到雨声,那么雨声在哪里?”‘啊?’“你也可以感觉全身湿透,那么被雨淋湿的感觉在哪里?”我看了看她,无法回答。“你可以听到雨声,但却看不到雨声,不是吗?”‘嗯。’“你也可以感受到雨,但却看不到这种感觉,不是吗?”‘嗯。’“我想小说应该也是如此。从文字中看不到爱情,不代表爱情不存在,因为爱情未必存在于文字中。”她笑了笑,接着说:“你也许可以听到爱情,或是感受到爱情,但这种声音和感觉都不会存在于作者的文字中,它们是出现在读者的耳际和心里。”她这席话让我很震惊,我低头看着画,说不出话来。“我再画一张图吧。”她说,“接下来的这张图就叫:爱情在哪里。”‘你好像是急智画家喔,我随便点个图名,你就可以开始画。’“那你应该拍个手吧。”她笑着说,“我画得很辛苦呢。”我啪啦啪啦鼓起掌来,她说了声谢谢后,又低头开始画。这张图她画得更快,一下子便完成。画面上有一对相拥的男女,男的右手勾在眉上,正翘首眺望;女的右手圈在耳后,正侧耳倾听。‘我明白了。’我说。“明白什么?”‘他们不管是用看的或是用听的,都找不到爱情。’我指着图说:‘因为爱情不存在于画纸上,爱情存在于彼此相拥的感觉里。’她只是微笑着点点头,没有说话。我觉得豁然开朗,站起身伸出右手,她把右手交给我,我拉她站起。‘我请你喝杯咖啡。’“好呀。”我带着她又走到山脚下的咖啡馆,点了两杯温泉咖啡。咖啡端上来后,我问她:‘说到声音,我一直有个疑问。’“什么疑问?”‘我的老师说过:厉害的画家,画风时,会让人听到呼呼的声音;画雨时,会让人听到哗啦啦的声音;而画闪电时,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这说得很好呀。”‘那为什么你的老师不是这样说?’“嗯,没错。”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接着说:“我老师说的是:厉害的画家,画风时,会让人感觉一股被风吹过的凉意;画雨时,会让人觉得好像淋了雨,全身湿答答的;而画闪电时,会让人瞬间全身发麻,好像被电到一样。”‘那么谁说得对?’“两个都对呀,差别的只是程度的问题。”‘程度?’“会听到声音,还是属于感官;但如果能感受到,那就更深入了。”‘嗯?’“如果你蒙上眼睛、捂住耳朵,便看不到、听不到;但如果感觉钻入心里,难道你要叫你的心不跳动吗?”我突然想起那次雨声钻进心里几乎导致失眠的经验。“再举个例子来说,如果我画一枝箭正朝你射过来,你觉得听到羽箭破空的声音,和感觉被箭射中的痛苦,哪一种比较深刻呢?”‘当然是被箭射中的感觉。’“所以啰,如果图画是画家射出的箭,那么最厉害的画家所射出的箭,不是经过你耳际,而是直接命中你心窝。”‘我懂了。’我笑了笑,‘你老师说的厉害画家,才是最厉害的。’“其实艺术又不是技能,哪有什么厉不厉害的。”她微微一笑。咖啡喝完了,我们离开咖啡馆,又往山上走。走着走着,我转头问她:‘为什么你要说你叫珂雪?’“不可以吗?”‘不是不可以,我只是好奇。’我停下脚步,说:‘因为你的名字不叫珂雪啊。’她也停下脚步,看着我,微微一笑。“你知道吗?”她没回答我的问题,“人大致可以分成两种。”‘我知道。那就是男人跟女人。’“不。我说的这两种人,一种是想成为最好的发型设计师;另一种是想拥有最好看的发型。这两者之间其实是冲突的。‘为什么?’“发型最好看的人是谁?”她笑了笑,“一定不是最好的发型设计师。因为他没办法帮自己弄头发。”‘这跟你叫珂雪有关吗?’“从这个道理上来说,”她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也许可以成为最好的画家,但我一定没办法完整地画出我自己。”‘喔。’我愈听愈纳闷。“但在你的小说中,我却可以看到自己被完整地呈现。”‘是吗?’“嗯。”她点点头,“所以我要叫珂雪。”‘好,没问题。’我继续往前走,说:‘你就叫珂雪。’“谢谢。”她笑得很开心,也跟着走。‘如果这部小说写得不好,你不要见怪。’“不会的。”她说:“不过我对这部小说有一个要求。”‘什么要求?’“因为所有爱情小说中的女主角都会流眼泪,所以……”‘所以什么?’“这是部女主角从头到尾都没掉眼泪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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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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