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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声,我撞到桌角。桌脚摩擦地面也发出急促的嘎嘎声。那张桌子并没有其他客人,桌上也没杯盘之类的东西。所以桌子只是受了惊吓,但我的腰却好痛。我右手扶着腰,左手拉开店门,冲向马路对面。可是当我跑到马路对面四下张望时,竟然没看见她的车!我没花太多时间犹豫,右手按着隐隐作痛的腰,在附近一面小跑步,一面搜寻。来来回回好几趟,还是不见她那辆红色车子的踪影。只好偷偷跟在那个警察背后,也许他能帮我找出红色车子。因为在我的印象中,台湾的警察总能轻易发现任何违规停放的车子。可是如果警察发现了红色车子,我该做什么或说什么?正在思考之际,那个警察刚好回过头。他的视线一接触到我,似乎吓了一跳,身子突然一弯,右手迅速移到腰际准备拔枪。我也吓了一跳。我们对峙了几秒,他才直起身子说:“下次别随便把手放在腰部。”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向前走。我原先很纳闷,想跟他说:阿Sir,我腰痛,不行吗?后来仔细一想,才知道他应该以为我放在腰部的右手,像是要拔枪。我暗叫好险,吓出一身冷汗。没多久,警察上车走了,我还是没看到红色车子。我右手仍然按着腰,慢慢走回咖啡馆内。左手推开店门时,老板看了我一眼。‘你车子不见了。’我刚坐下,立刻跟她说。“我今天没开车来呀。”‘啊?’我很惊讶。“我刚刚本来要说:我扭了脚,所以今天没开车来。谁知道我话还没说完,你就急忙跑出去了。”‘什么?’我直起身,牵动到腰部,忍不住呻吟一声,‘唉唷。’“撞到桌子是不是很痛?”‘还好。’我回头指着被我撞了一下的桌子,‘那张桌子你也撞过。’“嗯,我记得。”我不禁回想起她第一次撞到我桌子的情景。可是,为什么那时她丝毫没有痛苦的样子?‘咦?我记得当时你好像没有受伤?’“是呀。”‘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跑步也是一种艺术呀。”‘你在说什么?’“你看过非洲羚羊跑步的样子吗?”‘在电视上看过。’“牠们都是边跑边跳,不是吗?”‘是啊。’“我觉得羚羊的跑法很美,就学着这样跑啰。”她笑得非常开心,“所以你撞到腰,我撞到屁股。”‘不会吧?’“你一定想不到艺术不仅是一种美,又可防止运动伤害吧。”‘…………’我揉了揉腰部,愈揉愈疼,左手想端起杯子喝口咖啡。但老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伸手就把我面前的咖啡收走。‘喂。’我抬头说:‘我还没喝完。’“咖啡凉了。”他说。‘谁规定咖啡凉了不能喝?我现在偏偏想喝凉掉的咖啡。’“我帮你换杯热的。”‘换?’我很好奇,‘不用钱吗?’“不用。”他看了看我,“你还是坚持要喝凉掉的咖啡?”‘开什么玩笑?咖啡当然是热的好。’我说:‘去煮吧,我等你。’“还疼吗?”老板走后,我接触到她的眼光,吃了一惊。我知道她的眼神很柔很软,但就某种抽象意义而言,她眼神的方向总是向下。那是一种细心的眼神,一种仔细观察或接收讯息的眼神。这种眼神虽然专注,也可以看清任何东西,却不必带着感情。可是现在她的眼神在抽象意义上,方向却是向上。这种眼神虽然也很专注,却往往看不清东西,因为常会被感情牵动。举例来说,如果用抽象意义上向下的眼神看着雨天,可以看到檐下的水珠、地上的涟漪;但向上的眼神却总是模糊一片。我的个性是如果女孩子在我面前表达关心,就会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喂,还疼吗?”她见我没反应,又问了一次。‘嗯。’我皱了皱眉。“你为什么要跑呢?”‘因为……’我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放弃,‘不知道。’“很干脆的回答哦。”‘是啊。’“谢谢你。”‘为什么要谢我?’“因为……”她也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不知道。”‘很干脆的回答喔。’“是呀。”我先朝她微微一笑,然后回过头,往吧台方向望去。也许老板可以适时出现,来化解我和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窘境。但他在吧台内东摸西摸,似乎还没开始准备煮咖啡的意思。我将头转回时,她将一张画推到我面前。“这是你刚刚跑出去时,我画的。”我低头看了看,看到画纸上有一个人背对着我,跑过马路。他的右手按着腰,左手手指弯成勾,贴在眉上,似乎正在眺望。而跑步的方向与眺望的方向并不相同,视线还要再往右偏移一些。不必多想也知道画里的这个人是我。‘背部的线条好像很硬。’我指着画说。“因为你很专心,也很执着。”‘为什么背部的旁边还有三条弯曲的线?’“这表示你很痛呀。”说完后,她笑了起来。我突然觉得好像做了一件蠢事,脸上微微发烫。“你不问我这张画的名字吗?”‘大概是冲动的傻瓜或是容易受伤的男人之类的吧。’我将视线离开画,不想再让话题停留在这张画上面。“不。”她说:“这张画叫满足。”‘满足?’我心头一震,视线又回到画上。“嗯。对我而言,这就是满足。”我抬头看了看她,她的视线却停留在画上。“原先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急着跑出去,但当你跟在警察后头时,我就知道你在做什么了。知道了以后,就很感动。”‘那为什么会叫满足呢?’“要达到满足之前,得先经过感动呀。”她抬起头,笑着说:“而且长时间的满足感很难拥有,满足感通常只是片刻的事。”‘片刻?’“嗯。我觉得感动了以后,一不小心,就有了满足感。”她说:“因为只是一瞬间的事,所以我立刻拿起笔,画了这张画。”‘嗯……’虽然我觉得画名叫满足有些牵强,但却说不出个道理来。“你是不是认为这张画叫满足不太恰当?”‘嗯。’我点点头。“其实我只是把这一刻画下来,提醒自己曾经感到满足。”她笑了笑,“而且我不希望你再为我这样做,或是再受一次伤。既然我觉得这样就够了,为什么不能叫满足呢?”我看了看她,又接触到那种在抽象意义上,方向向上的眼神。我突然觉得我不是做了件蠢事,而是一件具有某种象征意义的事。只是这个象征意义目前看来还很抽象。虽然我知道这件事不能代表什么,但一定有某种力量让我这么做。如果我知道这是什么力量,我就可以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以及这样做的象征意义是什么。那么这个象征意义就不再抽象,而是可以具体被描述。我的个性是如果觉得某样东西抽象,就会说一些大家都听不懂的话。“我该走了。”她收拾好东西,站起身。‘你的脚没问题吧?’“不要紧。”她走了几步,“你看,很正常吧。”我看了看她走路的样子,只是有些不自然而已,便点了点头。“想不想看羚羊奔跑的样子?”‘喂!别开玩笑。’“呵呵。”她笑了两声,“我走了,Bye-Bye。”她走后,我继续思考着所谓抽象的象征意义是什么。“咖啡来了。”老板把咖啡放在我面前,我吓了一跳。然后他竟然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我又吓了一跳。“对我而言,她喜欢喝我煮的咖啡,就是满足。”他说。‘是吗?’“所以我并没有再额外强求些什么,不是吗?”我看了看他,不怎么了解他所说的,也没有答话。喝完咖啡后,我离开咖啡馆,走进捷运站。近距离看这些来来往往的人,更能感受到他们的追求欲望。或许他们之中,有人常会有片刻的满足感,但总是稍纵即逝。就像“追求”所画的,需要追求的东西太多了,满足可能只是刚好抓住某样东西时,瞬间的触感而已。看来想要得到长时间的满足,是不太可能的。“而且如果很想拥有满足的感觉,也是一种追求的欲望哦。”想到她说的这段话,又想到我跟这些穿梭的人都一样,不禁暗自叹口气。不,其实我可以不同的。因为她也说:“如果在追求的过程中感到快乐,那么你到底追求什么,或者是否追求得到,就不是那么重要了。”想到这里,我终于笑了起来。刚好我的站到了,匆匆下了车,然后回头看看又被列车带着走的人。我突然发觉,我仿佛可以读到他们的某些感受。这些罐头内装的到底是水果、鱼还是肉块,我已经隐约可以看出来。我赶紧跑回家,立刻进了房间、打开电脑。捷运站人群的眼神,和小西、鹰男、蛇女的眼神一样,都非常用力并且执着地在追求某些东西。而大东和曹小姐的眼神则少了点力道,但却多了些快乐。至于学艺术的女孩,虽然我不太清楚她要追求什么;但若那张“追求”的图里面画的是她,我相信她一定是面带笑容。我很努力地敲打键盘,让《亦恕与珂雪》愈长愈大。如果现实中的人物是这么生活着,那么小说中的人物也是如此吧?而让每个人因感动而产生的满足,又是如何呢?畅销作家在五星级饭店渡假时喝到一杯昂贵的咖啡觉得满足;建筑工人工作一天后在路旁凉水摊喝到一碗豆花也感到满足。作家和工人的身份、地位不同,咖啡和豆花的价格、味道也不同,但满足的感觉是一样的,并不会因人而异。也没有因为谁的地位高、赚的钱多,谁的满足感就会比较伟大的道理。“杯子借一下。”我正专注于《亦恕与珂雪》的世界中,突然听到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更吓了一跳,我看到蛇女正指着桌上的杯子。‘喔。’我迅速站起身,神情有些慌张,‘请。’“我见你房门没关,就进来了。”她弹了些烟灰在我的杯子里。‘这是喝水用的杯子,不是烟灰缸。’“有烟灰缸的话,我还需要向你借杯子吗?”‘这……’“写小说的人不能小气,否则写出来的故事格局便会不够大。”蛇女叼着烟,看着我:“怎么?是不是杯子舍不得借我用?”‘舍得,当然舍得。杯子送你都没关系。’我的个性是如果别人说我小气的话,我就会大方得近乎没有天理。蛇女在我房间内走来走去,最后眼睛盯在电脑萤幕上,问:“你的小说篇名叫?”我移动滑鼠,指向档案第一页,让她看篇名。“亦恕与珂雪?”她仰头吐了个烟圈,“你果然不是专业编剧。”‘嗯?’“如果取珂雪这种名字,那她的身体要健康一点,起码没有肺结核。”‘为什么?’“因为可能会出现这样的对白:珂雪,你怎么咳出血了?珂雪!别再咳血了!”她哈哈大笑,“说这些对白的演员,一定想杀了编剧。”被她吐槽,我有些尴尬,头皮开始发麻。“奶茶一杯15元,伯爵奶茶却要35元;皇家奶茶更狠,要50元。”蛇女仰头吐了个烟圈,“同样都是奶茶,天晓得味道到底有没有差别。但取不同的名字,价位便大不相同。”‘你想说什么?’“真笨。”蛇女瞪了我一眼,“所以说,取名是很重要的。”‘咦?’我坐下来准备关掉电脑时,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急忙站起身,‘为什么你会来我家?’“喂,你的反应也太慢了吧。”蛇女又往杯子里弹了些烟灰,“我都已经进来这么久,也跟你说了一会话,你竟然现在才问。”‘喔。’我抓了抓头,觉得自己有些迷糊。“你猜猜看,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蛇女说:“但要运用想像力。”我只想了几秒,便说:‘应该是大东叫你过来讨论事情吧。’“这是正确答案,但却不是运用想像力所得到的答案。”‘想像力?’“嗯。”蛇女又点上一根烟,“没有想像力,怎么当编剧?”‘什么是想像力的答案?’“就是一般人较难猜到的答案,但却又合乎情理。这样在故事进行的过程中,读者不仅常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又会觉得恍然大悟。”‘是这样喔。’“嗯。”蛇女仰头吐了个烟圈,又开口问:“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这个嘛……’我想了一下,‘自从上次见了我之后,你就无法自拔地爱上我,因此你假借要跟大东讨论事情的名义,专程来见我一面。’“这个答案不错。”她拿下叼在嘴里的烟,手指夹着烟,烟头指向我,“你真是孺子可教。”客厅传来大门的开启声,蛇女皱了皱眉头说:“白目的人来了。”‘谁?’“你也看过的,一个人头猪脑的家伙。”‘喔。’我知道她说的应该是鹰男,‘你还没看见,怎么知道是他?’“有些人跟大便一样,你不需要看见,就可以闻到臭味。”“喂!”鹰男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听到了!”“嘿嘿。”蛇女笑了几声,仰起头狠狠吐个烟圈,伸了伸舌头,说:“我们出去吧。”蛇女拿起我的杯子,走出我的房间。我和蛇女走到客厅,鹰男和大东坐在沙发上,鹰男瞪了蛇女一眼。蛇女若无其事地走到鹰男旁边,把杯子放在矮桌上,坐了下来。然后她深深吸了一口烟,朝鹰男面前缓缓吐出。鹰男右手挥了挥眼前的烟雾,大声说:“喂!”蛇女笑了笑、耸耸肩,把烟丢进杯子里,杯子里的水弄熄了烟蒂。“刚刚制作人打电话给我,他说……”大东开口说话,但留了尾巴。鹰男和蛇女果然同时转过头聆听。“他说我们三个人的案子都通过了。”“耶!”鹰男和蛇女同时大叫一声,并转过身面对面,两双手互相紧紧抓住。我原本正要坐下来,看到这一幕,身体不由得僵在半空。他们的眼神,应该是传达出满足的讯息吧。起码这一刻是。这应该是因为突然抓到长久以来一直追求的某样东西,而感到满足。“喂,你抓着我的手干嘛?”蛇女瞪了鹰男一眼。“是你抓住我的!”鹰男说完后甩开抓住的手,低头看了看手心,“哇!我的手会烂掉!”“你说什么?”蛇女站起身,两手叉腰。“先别斗嘴。”大东说:“不过我的剧本比较赶,你们先帮我完成,再搞定你们自己的剧本。”蛇女和鹰男听完后,都点点头,互望一眼后,不再说话。‘这么好的消息,该请吃饭吧?’我说。“你还没吃饭吗?”蛇女似乎很好奇。‘嗯。’“知道现在几点了吗?”蛇女又问。我看了看表,十点多了,我吓了一跳,原以为才八点左右。‘那我自己去吃饭,你们慢慢聊。’“喂。”蛇女叫住我,“为什么这么晚还没吃饭?”‘我刚刚在写小说,忘了时间。’“这是正确答案。但我要知道想像力的答案。”‘嗯……’我一面走回房间拿外套,一面想,再走出房间时,说:‘我知道你会来,于是我等你。在没见到你之前,我是吃不下饭的。’“很好。”蛇女掏出一根烟叼上,“要继续发挥你的想像力。”“想像力?”鹰男摇摇头,“那有什么用?”“你懂个屁。”蛇女斜过头看着鹰男。“我是不懂。”鹰男发出吱吱声,接着说:“但我不管用哪种想像力,都无法把你想像成美女。”“再说一次。”蛇女咬断嘴里的烟,再吐出口中的半截断烟。‘我走啰。’我很阿莎力地逃离这个即将冲突的场面。我在街上走着,因为不觉得饿,所以就只是走着。想到刚刚蛇女和鹰男那一瞬间的满足神情,很羡慕。蛇女和鹰男在日后回想时,还会记得他们曾短暂拥有满足的感觉吗?我不禁仔细回想自己生命的轨迹,好像不记得有过满足的时候。或许有吧,只是现在不记得,或是发生的当下不觉得。但不管是不记得或不觉得,都是一件悲哀的事。而且在搜寻过去的记忆时,又意外找到许多难过的事和一些快乐的事。那种难过的感觉,现在还记得;但快乐的感觉,早已忘光,只记得当时是快乐的。还是赶快停止胡思乱想吧,再想下去也许会想跳楼。至于满足这东西,只要以后发生时,试着把它记下来就好。想到这里,便羡慕那个学艺术的女孩,因为她可以把满足画下来。这样起码会有证据,证明自己曾经满足过。对着夜空叹口气后,已经12点了。转过身,朝原路走回去。一打开门,碰巧鹰男和蛇女也要离开。“你回来刚好。”蛇女把我的杯子还给我,“我帮你泡了杯茶。”‘这是什么茶?’我看了看杯内的深褐色液体。“如果是想像力的答案,这是普洱茶。”蛇女说完后走出门。‘那正确的答案呢?’我追出门,到了电梯口。“尼古丁和焦油混在水里所造成的。”蛇女的声音从快关上的电梯内传出。朝电梯比了个中指后,到厨房用力刷洗杯子,以免日后喝水会有烟味。大东已经回房赶稿,剩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肚子却在此时开始感到饥饿,只好泡碗面充饥。等待面熟的时间,又想到自己该对将来有些远见,才能活得更充实。但可惜我有深度近视,看不了多远。吃完泡面后,正所谓:饱了肚子、空了脑子,于是便不再胡思乱想。回房躲进被窝里,便开始专心睡觉。关于睡觉这件事,我一直是很有耐心的。也就是说,我可以连续睡十几个钟头的觉而不会觉得厌烦。所以醒来后,已是下午时分。我发呆了两分钟,等脑袋热机后,确定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班。那个学艺术的女孩应该会去咖啡馆吧?我跳下床,没拖太多时间,便出门搭捷运到那家咖啡馆。推门进去时,老板跟往常一样,不怎么搭理我。“今天是星期六。”老板端咖啡来时,说了一句。‘我知道。’我抬起头,‘然后呢?’“你一定不是为了我的咖啡而来。”‘那是当然。’老板看了我一眼后,转身往吧台走去。‘不过……’听到我又开口,老板停下脚步。我接着说:‘你煮的咖啡真的很好喝,在台湾应该可以排到前十名。’老板没有再转过身,只是顿了顿,然后说:“你别指望我说谢谢。”‘无所谓。’我耸耸肩,‘咖啡很好喝所以我该说实话,这是真理;但你对我冷冷的所以我不想称赞你,这是人情。我是学科学的人,当真理与人情发生冲突时,总是站在真理这一边。’我随手拿出一张白纸,试着想些情节来打发等她的时间。无法专心时,就抬起头看看窗外、吧台和她桌上“已订位”的牌子。我发觉这家咖啡馆的客人还不少,只是我以前从未注意。这些人的脸我应该看过,但我既不觉得熟悉也不觉得陌生。我该不会也像她一样,无法用脸来判断每个人的差异?再瞥了瞥她的桌子,还是没来。“已订位”牌子的颜色渐渐由亮转暗,最后突然变成金黄色。我抬头一看,店内的灯打亮了,窗外的天却黑了。她今天应该不会来了。我起身结帐,留下七张画满飞箭的纸在桌上,但小说进度一个字也没。老板打了八折,我说声谢谢,他没反应。回去的路上,我觉得时间好像过了好久好久,脚步也愈走愈慢。在楼下刚好碰到小西,她两手各提了一大袋东西。‘小西。’我打声招呼,‘真巧。’“你怎么老叫我小西?”她笑了笑,把左手那一袋东西拿给我。‘这是?’“我来煮东西给大东吃。”‘有我的份吗?’“都被你看到了,能不,邀请你吗?”‘这……’我有些不好意思。“开玩笑的。”她又笑了笑。我们一进门,小西就开始忙里忙外。大东虽然走出房门,不过他手里拿着稿子,坐在客厅埋头苦干。我试着走到厨房帮小西,但她总是摇摇手,把我推回客厅。我隐约觉得大东这样不太对,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感觉上在这种场景中,男生应该跑到厨房从背后环抱着女生的腰,然后女生像被搔痒似地咯咯笑着,用手拿起一块食物转身,男生再仰头一口吃下。她会问:“好吃吗?”他会回答:“当然好吃,不过最好吃的是你。”她最后娇嗔地说:“讨厌,你坏死了。”一想到这里,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我发誓绝不在我的小说中出现这种情节。不然我一定无法原谅我自己,我的父母大概也不会原谅我。家门不幸啊,搞不好我父母会这样想。“可以吃饭了。”小西的声音传来。我停止胡思乱想,起身走向厨房。但大东却要等到小西叫第二声才缓缓起身。这顿饭其实是很丰盛的,看得出小西的用心。但大东似乎并不怎么专心吃饭,甚至有些急。我能体会大东这时急于赶稿的心情,也知道他很重视这次机会。可是……可是在不断追求的过程中,应该常常要有一些满足来支撑啊。大东啊,暂时把脑中的稿子抛去,看看面前的菜和小西的汗水,这将是多大的满足,你知道吗?“我吃饱了。”大东说。“哦。”小西好像楞了一下,接着问:“好吃吗?”“嗯。”大东只点了个头,直接走到客厅。小西的右手僵在半空,筷子不知道是要放下来?还是继续夹菜?‘你煮的饭真的很好吃,在台湾应该可以排到前十名。’我说。“哦。”小西回过神,微微一笑,“谢谢。”餐桌上少了大东,我和小西很有默契地迅速结束用餐。我准备收拾碗筷时,小西又将我推向客厅。看到大东的目光仍旧只专注在那一堆稿纸上,我忍不住便说:‘喂,起码去洗碗吧。’“啊?”大东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你说什么?”我用手比了厨房的方向。“等一下吧。”大东说:“我把这一个场景处理好再说。”然后他又低下头,直到小西洗完碗筷回到客厅坐下,他都没抬起头。“我走了。”小西坐了一会,便开口说。“不再多留一会吗?”大东终于又抬起头。“不用了。”小西站起身,“你别写太晚,要早点睡。”“喔。”大东只应了一声,并没有站起来。小西迟疑了一下,再转身走向门边。她关门的力道非常轻缓,关门的余音听起来似乎很幽怨。我愈想愈觉得不忍心,起身追了出去,在巷口追上小西。“真的好吃吗?”小西问我。‘嗯。’我说。我们并肩走着,约莫走了十多步,她开口说:“写东西,真的很累吧?”‘应该吧。脑子里常常装满文字,无法再容纳任何东西。’“哦。”小西放慢脚步,“当这种人的女朋友,一定更累。”我楞了一下,看了一眼她的神情,没有答话。“我知道,写东西对他而言,很重要。所以我试着体谅,努力包容。可是……”小西停顿了一会,才接着说:“可是,真的很累。”我仍然没有答话,因为我觉得小西这时说话的句子,很难找到句点。“我只希望,放假时,他能陪陪我,就只是这样。”小西回头问我:“这样,算自私吗?”‘当然不算。’我说。小西答谢似地笑了笑,说:“我会,再努力的。”‘嗯?’“现在对大东而言,全世界只剩下,他的剧本。”小西呼出一口气,“我会努力体谅,不干扰他。”“你现在,有女朋友吗?”过了彼此都沉默的几分钟后,小西突然问。‘目前还没。’“有喜欢的人吗?”‘算有吧。’“那现在的你,最幸福。”‘嗯?’“喜欢很单纯,在一起就复杂了。”‘喔。’我并不是很清楚小西话中的意思。“你觉得,如果大东没有我,会不会,更好一点?”‘当然不会。’“也许他这么觉得。”‘你别胡思乱想。’我倒是听出这句话的意思。小西没答话,只是慢慢走着,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会后,说:“没有云的天空,还是天空;没有天空的云,却不再是云了。”小西又说了深奥的话。坦白说,小西什么都好,但却有说深奥的话的坏习惯。送走小西后,脑子里又充满小西的声音。这些声音在我打开电脑准备写《亦恕与珂雪》时还在,送也送不走。很想跟大东聊一聊,但他早躲进他房里写剧本。大东曾跟我说,写东西的人通常敏感,很容易被细微的事物影响。可是为什么写东西的人很擅长察觉四周的扰动,却容易忽略身旁的人的细微感受呢?难道说写作者可以创作出一座森林,但往往会失去身旁的玫瑰?脑子又打结了,在试着解开结的过程中,又想起那个学艺术的女孩。她今天为什么没去咖啡馆呢?有些东西虽然没有一定得存在的理由,但若不存在,却让人觉得奇怪。而且我发觉,没跟她说上一会话,不仅小说的进度会停滞不前,甚至我也会浑身不自在。还是睡觉吧,我的床等我很久了,应该好好跟它谈场恋爱。一觉醒来后,发现时间还早,才刚过12点而已。虽说还是假日,但实在没有看电影或逛街的心情。勉强待在电脑前写小说,脑子却好像便秘,始终无法拉出字来。像只困兽缠斗了许久之后,终于气力放尽。离开房间,又到了那家咖啡馆。一推开咖啡馆的门,便楞住了。除了那张“已订位”的桌子外,所有的桌子都有客人。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老板向我招手,示意我走进吧台。我走进吧台,老板指着一个水槽,说:“把那些杯子洗一洗。”‘喂,我是客人耶!’“你想等她,就待在这。不然就出去游荡。”可恶,形势比人强,只好脱掉外套、挽起袖子,在水槽洗杯子。“洗完后,去帮客人加水。”老板又说。我开始穿梭于吧台内外,洗杯子、收盘子、端咖啡、加水。今天店内的客人似乎是那种吃饱没事干的人,都赖着不走。好不容易等到有人朝吧台招手,我立刻走过去问:‘要结帐吗?’“我要续杯。”‘不要吧,咖啡喝太多不好。’我说。“什么?”‘没事。’我赶紧收起桌上的空杯子,‘浓度还是一样吗?’“嗯。”走回吧台的路上,我突然觉得我满能胜任服务生的角色。终于有一桌客人来吧台边结帐,老板帮他们结帐,我去收拾桌子。“去坐吧。”老板指着那张空桌。‘不用了。’我已经没有喝咖啡的心情,‘我就在这儿等吧。’老板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右手边传来“当当”声,我顺口说出:‘欢迎光临。’说完后,自己吓了一跳,我竟然这么投入服务生的角色。客人来来去去,窗外的阳光愈来愈淡,她还是没来。“我要开灯了。”老板说。我瞥了一眼窗外的灰,说:‘开吧。’老板开灯后,走向唯一有客人的桌子,说:“抱歉,今天提早打烊。”客人走后,老板锁上门,对我说:“我煮东西请你。”‘煮什么?’我问。“猪脚。”‘我不想吃。’“是不是不想吃同类?”‘喂。’“如果我的咖啡可以在台湾排前十名,那我的猪脚就可以排前三名。”‘那就煮吧。’我随便选张桌子,坐了下来。过了一段时间,老板端了两盘猪脚,坐在我对面。没有任何寒暄与客套,我和他开始吃猪脚。“天已经黑了。”‘我知道。’“她今天不会来了。”‘我知道。’“明天我仍然会开店。”‘我知道。’“一只猪有四只脚。”‘我知道!’没等到她已经够心烦了,我可不想再多说一些没营养的对白。匆匆吃完猪脚准备要离去时,舌头忆起刚刚猪脚的香味。‘猪脚真的很好吃。’“我知道。”‘在台湾排前三名应该没问题。’“我知道。”拉开店门,天已经黑透了。我和老板都知道很多东西,但应该都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来。回到家后,完全没有写东西的心情,也不想说话。坐在客厅看了一晚电视,广告几乎都会背了。开始打瞌睡后,便慢慢走回房里睡觉。醒来后,才想起今天得把服务建议书给老总过目,我还剩一点点没完成,得好好振作才行。一走进公司,看见曹小姐,立刻说:‘早。’我的手势和声音应该都很潇洒,那是从昨晚电视的手机广告学的。再走没两步,突然传来歌声……“如何让你听见我,在你转身之后。我并非不开口,只是还不到时候。每天一分钟,我只为你而活;最后一分钟,你却不能为我停留。魔鬼啊,我愿用最后的生命,换他片刻的回头。”

“如果图画是画家射出的箭,那么最厉害的画家所射出的箭,不是经过你耳际,而是直接命中你心窝。”珂雪曾对我这么说。由此看来,珂雪一定是最厉害的画家。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第一天,我下班后仍然到咖啡馆等她。“已订位”的牌子还在,但我等到咖啡馆打烊,她却未出现。我和老板之间没有对话,他只在结帐时说了一句:“一共是120元。”然后我掏钱、他找钱。搭上捷运列车回家,我度过失眠的第一个夜晚。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第二天到第十天,我每天都到咖啡馆等她。“已订位”的牌子一直都在,但她始终没来。老板连话都不说了,结帐时右手伸出一根指头、两根指头、拳头。然后我掏钱、他找钱。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第11天,是礼拜六,我早上十点就到了。老板正好打开店门开始营业,我直接走进去坐在靠墙座位。“已订位”的牌子消失不见,我心里一阵惊慌,以为她不会来了。只见老板从吧台下方拿出“已订位”的牌子,轻轻擦拭一下,再走到靠落地窗的第二桌,放在桌上。太阳下山了,对街商店的招牌亮起;招牌的灯暗了,黑夜吞没整条街。她依旧没出现。结帐时老板的右手又伸出一根指头、两根指头、拳头。我摇摇头。老板再比一次:一根指头、两根指头、拳头。我还是摇摇头。“什么意思?”他终于开了口。‘我忘了带钱。’我说。“对面有提款机。”‘我连皮夹都没带。’这是我和他这11天以来的第一次对话。老板凝视我一会后,说:“今天我请客。”‘谢谢。’我说。“饿了吧?”‘嗯。’我点点头。“你去坐着等。”老板转过身,“我弄些东西来吃。”我回到座位,安静等待。十分钟后,老板端了两盘食物走过来,放了一盘在我面前。‘你那盘比较多。’我说。老板把两盘食物对调,然后说:“吃吧。”我吃了几口,听到他说:“我和她是大学同学。”‘不会吧?’我抬起头,‘你看起来像是她叔叔。’“你想听故事?”他说,“还是想打架?”‘听故事。’我做了明智的选择。“大三时,她突然想出国去唸书。”‘为什么?’“因为她觉得她的画是死的,没有感情。”‘是吗?’“图画跟工艺品不一样,你不会觉得花瓶在哭或在笑,但一幅画……”‘怎样?’“会。”他说:“画会哭,也会笑。甚至可以让看见它的人哭或笑。”‘喔。’“她不想只学画画的技巧,她想学习如何在画里表达感情。”‘那还是可以留在台湾啊。’我说。“在台湾,感情容易分散;在国外,全部的感情都会集中在画里。”‘她想太多了。’“你懂什么。”他瞪了我一眼。我不想跟他顶嘴,于是说:‘你说得对,我不懂。’“她还在台湾唸书时,就喜欢来这家店,也说这里的咖啡很好喝。”‘这家店不是你的吗?’“那时候还不是。”他说,“她出国唸书的那几年,我拼命赚钱,后来顶下了这家店,也拜讬店长教我煮咖啡。”‘那个店长人还真不错。’“不。他以为我是黑道人物,所以不得不教。”我觉得很好笑,笑了几声。老板看起来酷酷凶凶的,又留了个平头,难怪会让人误会是黑道中人。“她回台湾后,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喝咖啡。我不希望她花咖啡钱,又想看她继续画,所以我让她用画来抵咖啡。”‘嗯。’“她给我的每幅画,我都好好保存。有机会的话,想帮她开个画展。”‘你人真好。’“自从她认识你以后,便愈画愈好,这点我该感谢你。”‘不客气。’“但她现在离开了,也是你造成,所以我无法原谅你。”‘对不起。’我们开始沉默,同时把注意力回到餐盘。‘说说你吧。’我打破沉默,‘你也是学艺术的,怎么不继续画?’“艺术是讲天分的,跟她相比,我没天分。”‘会吗?’“没错。我顶多成为艺术评论家,不可能成为好的艺术创作者。”‘为什么?’“创作者必须只有自己、保有自己;评论家却能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你没有“自己”吗?’“认识她以后,就没有了。”老板说完后,呼出一口长长的气。‘你知不知道她去哪里?’老板摇摇头。‘你不是有她的手机号码?’老板站起身,走到吧台。从吧台下方拿了样东西,再走回来。“这是她的手机。”他把一只红色手机放在桌上,然后说:“你要的话,三千块卖你。”‘你有病啊,我要她的手机干嘛!’我有点生气,不是因为三千块,而是因为找到珂雪的机会更渺茫了。老板将盘子收回吧台,我也起身准备离去。离去前,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老板:‘你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吗?’“不知道。”他顿了顿,接着说:“但我会等。”拉开店门后,我回过头跟老板说:‘你生错年代了,在这个流行爱情小说的年代里,你只能够当配角;但在流行武侠小说的时代,你绝对是一代大侠。’老板没回答,走出吧台到靠落地窗第二桌,拿起“已订位”的牌子,再走回吧台,慎重地收进吧台下方。我走出咖啡馆,店内的灯也完全熄灭,陷入一片黑暗。捷运最后一班列车早已离开,我慢慢走回家,不知道走了多久。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第12天起,我不再到那家咖啡馆了。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第18天,我来到珂雪的住处。应门的是小莉的妈妈,她一看到我,便说:“原来是你这个没良心的人。”‘我……’我瞬间头皮发麻,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在。你可以走了。”‘她去哪里?’“不知道。她带了画具和画架,只说要出去走走。”‘什么时候回来?’“她没说。”“轮到我问你了。”她说。‘嗯?’“你有没有跟她上床?”‘喂!’“喂什么喂?”她提高音量,“到底有没有?”‘没有!’我的音量也提高。“那就好。”她说,“你还不算丧尽天良。”我觉得跟她话不投机,而且该问的也问了,便往楼下走。“她有打电话回来。”‘真的吗?’我停下脚步,‘她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她说,“是小莉接的。”‘喔。’我又开始往下走,听到她问:“你最近常熬夜吗?”‘没有。’我又停下脚步,‘只是晚上睡不好,有些失眠。’“难怪你皮肤看起来没有光泽。”‘嗯?’“我们公司最近新推出一套白抛抛系列的保养品,要不要试试看?”‘多少钱?’“两万块。”‘太贵了。’“还有幼咪咪系列,只要一万二。”‘还是太贵。’“还有金闪闪系列、水亮亮系列、粉嫩嫩系列……”我不等她说完,用跑的下楼,不再回头。搭完公车转捷运,再走路回家,度过失眠的第18个夜晚。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第20天,我来到小莉的安亲班。小莉正坐在草皮上低头画画,我弯下身问她:‘你在画什么?’“小皮。”她回答,但没抬起头。我的视线往她的前方搜寻,看到那只神奇的牧孩犬。再低头看看小莉的画,画里的狗全身毛发直立,有点像刺猬。‘你在画小皮被雷打中的样子吗?’我问。“什么!”小莉双手插腰,大声说:“是小皮生气的样子啦!”‘画得真好。’我干笑两声,有些言不由衷。小莉抬起头看着我,眼里透着怀疑。‘你妈妈呢?’我试着问。“她待会才会来接我。”小莉又低头画画。‘我是问你那个会画画的妈妈喔。’“她走了呀。”‘她不是有打电话给你吗?她跟你说了些什么?’“她叫我要乖乖的,还要听妈妈的话。”‘她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没有。”‘你还记得她说了什么吗?’“你很吵耶!”小莉转身背对着我,似乎不想理我。‘你知道吗?’我移动两步,走到她身旁,弯下身接着说:‘厉害的画家,画风时,会让人听到呼呼的声音;画雨时,会让人听到哗啦啦的声音;而画闪电时,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小莉没反应,我又继续说:‘而更厉害的画家,画风时,会让人……’话还没说完,小莉突然站起身,一溜烟跑掉了。然后我听到狗的吠叫声,不是来自小莉的画,而是来自草皮的那端。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一个月,我又开始继续写《亦恕与珂雪》。自从礼嫣和珂雪离开后,我原本已经停笔;但现在觉得,我一定要往下写、不断地写,才会化解心中的悲伤。写到〈悲伤〉这个章节时,我不断听到礼嫣悲伤的声音,也感受到珂雪的悲伤。于是写完〈悲伤〉后,我再也写不下去了。不过我领悟到一个道理:如果图画能让人听到声音,也能让人心里有所感受;那么小说是否也是如此?我把《亦恕与珂雪》拿给大东看。他说当他看到小说中所描述的珂雪那张“爱情在哪里?”的画时,他突然有种感觉。‘什么感觉?’我问。“画里相拥的这对男女,应该就是亦恕与珂雪。”他说。大东让我更加确定,亦恕与珂雪之间,存在着爱情。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两个月,公司恢复正常下班。但小梁却提出了辞呈。小梁说他才28岁,想出国再念点书。其实从礼嫣走后,我就不再觉得他是个讨厌的人了。在爱情小说中,最大的冲突通常不是来自不同,反而是来自相同。也就是说,两个男人喜欢相同的女人,或是两个女人喜欢相同的男人。这就是我和小梁之间最大的冲突点。于是在我的小说中,小梁成了反派人物。如果小梁也写小说,那么在他的小说里,亦恕一定扮演着反派角色。李小姐决定减肥,因为她没陪礼嫣吃素的这两个月来,胖了三公斤。她开始运动、跑步,也不坐电梯了,爬楼梯到公司上班。九楼耶!难怪如果我早上刚进公司时碰到她,她总是气喘吁吁。一个星期下来,我觉得她变壮了,大概是脂肪转化为肌肉的缘故。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三个月,我租了一辆车,开车到东部。在花莲附近,见到一大片油菜花田。我不禁停下车,在这片金黄色的世界里徜徉。这就是珂雪那幅“天堂”的画里所呈现的景象啊。我忘记所有的追求和悲伤,觉得又重新活了过来。天空突然下起大雨,我一时之间忘了车子停在哪,刚好看到附近有座房舍,便跑了过去,在屋外的檐下躲雨。那似乎是一座庄园,有三四间简单的砖瓦房,院子是一大片绿草地。草地上摆放了二三十颗巨大的石头,被人工雕凿过。我四下一看,屋外立了个小招牌,说明这是一座石雕庭园。“年轻人。”一位看来六十多岁蓄着灰白长胡子的老先生撑伞走过来,“进来躲雨吧。”看他面带微笑,态度又很亲切,我便点点头说:‘谢谢。’我们一起撑伞走到庭园中的凉亭,他收了伞,说:“喝杯茶吧。”我坐了下来,感觉头上有雨,抬头一看,凉亭的屋顶只覆盖茅草,于是大雨穿过茅草,在凉亭内形成几股水柱。我挪了一下位置,躲开雨柱,接过他递来的热茶。凉亭外的大雨虽然倾盆,但凉亭内的老先生正烧着水沏茶。我觉得温暖而宁静。他问我从哪里来?做什么的?我据实以告。然后说:‘如果这座凉亭让我来盖,一定不会漏水。’他听完我的话后哈哈大笑,笑声非常爽朗,像热情的年轻人。老先生一面喝茶,一面开始告诉我他的故事。原来他是个素人石雕师,没受过正统艺术学院的洗礼。年轻时为了生活,不管工作性质,前后做过几十种工作,但都做不长;后来终于在石雕的世界里,找到自己。“我刚开始做石雕时,常潜到海里找石头。”老先生说。‘为什么?’我很疑惑,‘山上到处是石头啊。’“海里的石头更坚硬。”他说,“石头愈硬,雕凿的难度愈高。这样在雕凿的过程中,更能感受到生命的力量。”我发觉他年纪虽大,身体也看似孱弱,但眼神中却蕴藏着巨大的能量。雨似乎停了,他看了看凉亭外,说:“我带你四处看看吧。”‘嗯。’我点点头,站起身。我们经过一间屋子,只见满地都是坏掉的铁锤和凿子,我很震惊。右手拾起一只沉重的铁锤,铁制的部分已因反覆的撞击而弯曲。我心里琢磨着,这要经过几千次、几万次的用力敲打才会如此啊。“有时我会觉得,跟我的石雕作品相比,这些才是真正的创作。”老先生淡淡地笑了笑。老先生的石雕作品都随意摆在屋外的草地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反正是石头,也不怕日晒雨淋。”他笑着说。他的作品似乎都以中年妇女为主,而且都呈现圆润与坚毅的感觉。他说那是他母亲的形象,一个典型的台湾农村妇女,朴实而健壮。有一件作品则明显不同,它比较像年轻女子,而且石头形状像蚕豆,使她看起来像是怀抱着某样东西,或某个人。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朝上,左眼被凿空。由于刚刚下了雨,凿空的左眼内蓄满了水,风一吹,水面扬起波纹。‘这个作品很特别,它叫?’我问。“柔情万千。”他回答。“原先雕凿时,并没打算把左眼凿空。但后来凿左眼时,觉得凿坏了,干脆把左眼凿空,就变成现在这样了。”他说。这个作品让我目不转睛,我的双脚牢牢钉在地上。“平时看来没什么,但只要下了雨,凿空的眼睛内便会有水,看起来还真像眼波的流转。”他笑着说,“喜欢这个作品吗?”‘非常喜欢。’我点点头,‘而且石头是那么坚硬的东西,但这件作品竟然能传达一种柔软的感觉,很厉害。’“哈哈哈……”他突然发声狂笑,一发不可收拾。我很疑惑地看着他,他停止笑声后说:“有人说了相同的话。”‘是吗?’“三天前,有个女孩开车经过,那时也是刚下完雨。”他说,“她和你一样,停在这件作品前很久,然后说了跟你相同的话。”‘是这样啊。’“她应该是学艺术的,还画了一幅画送我。”我心跳微微加速,然后问:‘她开什么样的车子?’‘红色的车子。’他笑了笑,接着说:“厂牌我不知道,我没什么钱,对车子没研究。’‘我可以看她的画吗?’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点点头,走回屋内,拿出一张画,递给我。这幅画很忠实地呈现柔情万千这件石雕作品,凿空的左眼内水波荡漾,画中女子的眼波便转啊转的,显得含情脉脉。女子的外缘画了些线条和阴影,使她看起来像躺在一张极柔软的床上,而这张画纸,就是柔软的床。虽然我已经三个月没看见珂雪的画,但我对她的画太熟悉了。没错,这是珂雪的画,我的眼眶开始湿润。‘她……’我一出口,便觉得声音已沙哑,而且哽在喉咙,无法再说下去。“年轻人。”他微微一笑,“慢慢来,没关系。”我擦了擦眼角,说:‘她还好吗?’“她很好。”他说,“不过她跟你一样,看起来很悲伤。”我觉得刚刚应该失态了,平静一会后,又问:‘她有说什么吗?’“我们坐着说。”他又带我走回凉亭。“她说……”老先生又开始烧开水,“快乐是向外的,悲伤是向内的。正因为悲伤,所以让她看清了自己。”‘嗯。’“她觉得自己可以在画里表达很多情感,唯独对人,她还不会表达。所以她要不断地画,一面化解悲伤,一面学习表达对人的情感。”‘嗯。’“但她画了三个月,悲伤依旧,直到看见那件石雕,她才领悟。”‘她领悟了什么?’“她必须先把自己凿空,才能蓄满柔情。”‘凿空?’“嗯,她是这么说的。”‘什么意思?’“我也不清楚。”他笑了笑,“她只说她想要画一幅画,让这幅画能够装满她对那个人的感情。”‘嗯。然后呢?’“没有然后了。她跟我说声谢谢,就走了。”‘喔。’我很失望,低着头不说话。我觉得已经打扰他很久,而且雨也停了,便起身告辞。他陪我走到门口,突然说:“对了,我有告诉她,要她早点回去。”‘她怎么说?’“她说她画完那幅画后,就会回去。而且她会让那个人看到这幅画。”‘是吗?’“嗯。”他点点头。我说声谢谢,转身离开时,他又说:“别担心,她会回去的。”‘嗯。’“她是为你而画的,所以你一定会看到那幅画。”‘你怎么知道?’老先生又开始发声狂笑,笑声暂歇后,说:“我是个石雕师,我连石头的感情都看得出来,更何况是人的感情呢。”我脸上微微一红,笑了笑,便离开那座石雕园。开车回家,心里觉得有些踏实。我不必再像无头苍蝇四处找珂雪,只要安心等待即可。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四个月,大东的《荒地有情天》终于开播。从第一集开始,每晚九点,大东、小西和我都会守在电视机前。“拜讬,荒地耶!”大东大声抱怨,“女主角竟然化了个大浓妆!”“还有她穿的是什么衣服?少一点蕾丝会死吗?”“我写的是王宝钏耶!她竟然可以演成潘金莲!”“男主角抹的发雕也太神奇了吧,风那么大,头发竟然一点也不乱!”“我要他演出在逆境中向上的勇气,不是拿刀去砍人的狠劲啊!”大东总是边看边骂,声音通常盖过电视机的音量。小西曾安慰大东,说:“唐太宗之后的皇帝,是很难当的。”‘什么意思?’我问。“唐太宗,是那么好的皇帝,继任的皇帝,当然倍感压力。”小西说。‘嗯?’我还是不太懂。“大东故事中的人物,性格那么美好,演员当然有压力。”小西说。‘喔。’我总算听懂了。一个月后,《荒地有情天》下档。看完最后一集后,大东跟我说:“你的《亦恕与珂雪》呢?”‘结局还没写。’“为什么?”‘因为结局还在进行中。’大东听不太懂,把我的小说稿子再拿去看一遍后,说:“其实还是可以拍成电视剧。”‘是吗?’“不过要小心,茵月可能会被演成一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千金大小姐;珂雪则会被演成好像不用上厕所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大东说。‘那亦恕呢?’我问。“亦恕?”大东说,“随便找个人来演就可以了。”‘喂。’“开玩笑的。”他笑了笑,“亦恕可能被演成油腔滑调的花花公子。”‘这么惨啊。’“没办法。”大东耸耸肩,“这就是文字创作和影像创作的不同,文字总是可以给人想像的空间。”我起身要回房时,大东又说:“你还是继续写结局吧。”‘可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大东,因为珂雪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所以结局根本没办法写。“故事没结局很奇怪。”大东又说,“还是写吧。”我回房后想了很久,决定打开电脑,开始写《亦恕与珂雪》的结局。万一珂雪始终没回来,或是我再也看不到她,但总有一天,当珂雪看到《亦恕与珂雪》的小说或电视剧,便会明白我的心情。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六个月,礼嫣终于要举办个人的钢琴演奏会。老总给公司每个人买了张门票,要我们大家都去捧场。他还特地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说:“这张最贵的票,给你。”我低头看这张票,第五排的位置,很接近舞台了。‘为什么对我最好?’“因为你工作最勤奋、做事最用心……”‘是礼嫣交代的吧。’我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他的话。“你怎么知道?”老总似乎很惊讶。‘因为工作最勤奋、做事最用心等等,不可能用来形容我。’“你倒有自知之明。”老总反而笑了笑。我说声谢谢,便转身离开。“其实你是个不错的人,只是礼嫣跟你的差距实在太大,所以……”‘这点我明白。’我回头说。“明白就好。”他说,“好好去听她的演奏会吧。”‘嗯。’“听完后写份报告给我。”‘什么?’我吓了一跳。“开玩笑的。”他又笑了笑。礼嫣的钢琴演奏会那晚,她穿了套深红色的礼服,人显得更明亮。我忘了她总共弹奏了多少首曲子因为我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比耳朵聆听琴声的时间,要长得多。我不再听到礼嫣悲伤的声音,我听到的是,她用力拍动翅膀的声音。礼嫣,属于你的天空并没有牢笼,所以用力飞吧。这晚礼嫣在台上弹的很多首曲子,都曾在公司唱给我听。每当我听到熟悉的旋律,总会陷入那个一分钟约定的回忆里。而以前在公司相处的点滴,也随着琴声,在我心里扩散。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喜欢听故事呢?礼嫣最后弹的曲子,是《海与岩》。她重新编了曲,以致她弹第一遍时我还听不太出来。后来她应听众要求,再弹一遍,而且边弹边唱,我才知道那是《海与岩》。《海与岩》弹完后,礼嫣站在台上接受热烈的掌声,并鞠躬回礼。当她视线转向我这边时,我朝她比了个“V”字型手势。她忘情的挥挥手,而且笑得好开心,好像整个人快要跳起来。我知道礼嫣看到我了。回家的路上,我不断想着我跟礼嫣的关系。刚刚我在台下、她在台上;我比V、她挥手,看起来是如此自然。我突然觉得,我是仰慕礼嫣的。仰慕仰慕,“仰”这个字说得好;但需要抬头的爱慕,终究是一段距离。大东曾说,我写的小说很生活;可是礼嫣的生活却像小说。原来小说和生活之间,有时是没有分际的。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七个月,大东终于要跟小西结婚。喜宴那天,我和鹰男坐在一起,没多久,蛇女便摇摇晃晃走过来。‘怎么了?’我问她。“我今天改戴隐形眼镜,觉得看到的东西都怪怪的。”蛇女说。“如果你平时穿裤子,今天改穿裙子,是不是就不会走路?”鹰男说。“想吵架吗?”蛇女说。“来啊。”鹰男说。‘这是喜宴场所。’我说完后,他们就闭嘴了。‘你们的剧本都写完了吧?’我问。他们都点点头,鹰男还说:“已经送给制作单位审核了。”“说到这个,我想起昨晚的梦。”蛇女说,“昨晚我梦到野岛伸司说:他是日本第一的剧作家,但只能算是亚洲第二。”‘那谁是亚洲第一?’我问。“野岛对我说:就是你!”蛇女回答。鹰男听完后,在旁边笑得不支倒地。蛇女瞪了他一眼,说:“不服气吗?”“如果梦境会成真,那宫泽理惠就不是处女了。”鹰男说。‘什么意思?’我问。“我常梦到跟宫泽理惠在床上缠绵,如果这也算数的话,那宫泽理惠还能是处女吗?”鹰男边说边笑。“可恶!”蛇女站起身,大声说:“我一定要教训你!”“谁怕谁!”鹰男也大声说。‘这是喜宴场所。’我双手分别拉住两人,拉了几次,他们才闭嘴。还好喜宴现场始终是闹烘烘的,鹰蛇之间的斗嘴不至于太显眼。上了第二道菜时,新郎新娘开始在台上说话,现场稍微安静下来。大东说得很体面,不外乎就是感谢一大堆人之类的废话。大东说完后,把麦克风拿给小西,她摇手推辞,最后才接下麦克风说:“嫁给大东,即使到北极,卖冰箱,我也心甘情愿。”小西说完后,现场所有人手中的筷子,几乎都掉了下来。鹰男和蛇女的筷子也掉在桌上,但我手中的筷子还拿得好好的。蛇女问我:“你听得懂?”‘嗯。’我点点头,‘在北极,谁还买冰箱?所以卖冰箱的人生活一定很困苦。即使这么困苦,她也心甘情愿,真是坚毅的女人啊。’“佩服佩服。”鹰男说,“我只知道北极冷、冰箱也冷,所以她这段话实在冷到不行。”“我也觉得好冷。”蛇女说。我看了看他们,知道自己终于不再觉得小西的话很深奥了。觉得小西的话不再深奥之后的两个礼拜,我搬离了大东的家。把空间让给这对新婚夫妇后,我独自在外租屋。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八个月,是我第一次看见珂雪的季节。但我已经很久没去那家咖啡馆了。自从不去那家咖啡馆后,我上下班都得绕路走;搬到新住处后,便不必再绕路了。我相信花莲那位石雕师的话,珂雪一定会回来,也一定会带幅画回来。我只是等着。老板在咖啡馆内等,我在我的生活以及小说中等。已经是落叶的季节了,我走在路上,常把叶子踩得沙沙作响。今天到公司上班,一坐下来,便发觉左脚的鞋底黏了片落叶。弯下腰,把叶子撕下,又看见落叶背面沾着黄黄的东西。我转了一下小腿,低头看着鞋底,原来我踩到了狗屎。我迅速从椅子上弹起,鞋底不断摩擦地面,想把狗屎抹掉。“你在跳踢踏舞吗?”老总刚好经过,说了一句。我动作暂停,他又说:“跳得不错。”老总走后,我继续跳踢踏舞,不,是继续把鞋底的狗屎抹掉。把鞋底弄干净后,我才知道去年落叶会黏在鞋底的理由,也是狗屎。没想到由于狗屎,才会让珂雪想画黏在我鞋底的落叶,也因此而有《亦恕与珂雪》的开头。如果《亦恕与珂雪》是部爱情小说,那这部爱情小说的肇因便是狗屎。难怪常有人说,爱情小说都是狗屎。我突然很想把《亦恕与珂雪》完成,于是打开电脑,又开始往下写。不管上班时要认真工作这个真理,我只知道小说要有结局也是真理。我很专心写,连午休时间也没出去吃饭。就剩下一点点了,剩下的只是珂雪那幅画的长相,还有我要对她说的话而已。下班时间到了,公司里的气氛开始热烈,有好几个同事在一起闲聊。“什么?你也去了那家咖啡馆?”“是啊,咖啡满好喝的。不过老板很酷。”“最后那幅画,你取什么名字?”“我把它叫:女人与海。”“太普通了。我取名为:海的女人。”“那还是一样普通,听听我取的名字:跳海前的最后一瞥。不错吧?”“你们取的名字都不好,我把它叫:谁来救救我。”“你耍宝吗?那怎么会是图名呢?叫绝望不是很有文艺气质吗?”“我最有文艺气质了,我取名为:汹涌中的凝视。”“太拐弯抹角了,我取的画名比较直接,就叫:我想跳海。”“你找死吗?取这种名字。”“老板听完后,一脚把我踹出咖啡馆,我现在屁股还很疼。”这几个同事说到这里便哄堂大笑。“在咖啡馆内办画展,确实很特别。”“那些画其实都很不错,看起来很有感觉。”“我觉得很多图都是自然挥洒而成,甚至连画纸也是随便一张白纸。”“嗯。就像女人如果漂亮,穿什么衣服就不是那么重要了。”“总之,一面喝咖啡;一面欣赏画,真是一种享受。”“不过很多张图的名字非常奇怪。”“是啊,如果不是这些图名,我也不会把那幅画取名为我想跳海了。”“说得也是。哪有图名叫迷糊、尴尬、逞强、哗啦啦之类的。”最后这句话是李小姐说的。我立刻站起身想走过去问清楚,匆忙之间左小腿还撞到桌脚。顾不得小腿上的疼痛,我把李小姐拉到旁边,问她:‘你们说的是哪家咖啡馆?’“捷运站对面那家呀。”‘真的吗?’“嗯。”她点点头,“大概从上礼拜开始,同事们纷纷跑去这家咖啡馆喝咖啡。因为听说咖啡馆内挂满了画,好像是开画展。”‘然后呢?’“结帐时老板还会拿出一幅画,让你命名哦。那幅画里面画了……”我不等李小姐说完,转身便跑出办公室。出了公司大楼,往右转,依循着过去习惯的路径,往咖啡馆快步前进。沿路上,秋风不断拂过脸庞,我感到阵阵凉意。快到咖啡馆时,我放慢脚步,试着让自己激动的心冷却。听到脚下又沙沙作响,低头一看,我正踩着满地的落叶。不禁想起《亦恕与珂雪》的一开头:我踩着一地秋叶,走进咖啡馆。推开咖啡馆时,一对男女正在吧台前结帐。“你觉得这幅画该叫什么名字?”老板问。“嗯……”男子说:“画里的女人似乎在等待,但海是这么汹涌,几乎要吞没她,她却无法离去。所以我觉得图名可以叫:无助的等待。”“你觉得呢?”老板转头问女子。“我也觉得画里的女人在等待,但即使大海的波涛汹涌,她仍然不肯离去,所以图名是:坚持的等待。”女子回答。“你们的答案还算可以。”老板对男子说:“你的咖啡打八折。”然后转头对女子说:“你的咖啡打六折。”结完帐后,这对男女经过我身旁时,老板突然说:“你们两个不适合的,还是趁早分手吧。”“你说什么!”男子很气愤,转过身想找老板理论,但女子还是硬把他拉出咖啡馆。‘你怎么这样说话?’我走到吧台前。“男生把女生的坚持当作无助与软弱,怎能在一起呢?”老板说。‘给我看那幅画吧。’我伸出右手。“结帐时才能看。”老板说。‘好,没问题。’我马上点了杯咖啡,然后转身走到以前常坐的靠墙位置。“已订位”的牌子在靠落地窗的第二桌上,但桌旁依旧没有人。整间咖啡馆内目前只有我和老板两个人。我抬头看了看四周,到处是珂雪的画,不管是素描、水彩、油画,都随性地挂着,很像那位石雕师的石雕园风格。几乎所有的画我都看过,不管是珂雪为我而画的、她画本里的、还是她工作室里所摆的。我觉得整个心里都充满了珂雪,再多一点点就要泛滥。老板才刚把咖啡放在我桌上,我立刻端起来喝光。没加糖、没加奶精,也顾不得烫。喝完咖啡后,我扇着发烫的嘴,走到吧台前。‘可以给我看那幅画了吧。’我的舌头应该是烫伤了,讲话的发音和腔调都很奇怪。老板拿出那幅画,问:“你觉得这幅画该叫什么名字?”这是幅油画,画了一个女子的半身,她的脸正朝着我,眼睛睁得好大。她的背后是一大片海,海浪汹涌,旁边还有几颗小岩石。不用半分钟,我就感受到这幅画了。‘这幅画什么时候拿来的?’我问。“上星期。”老板回答。‘谁拿来的?’“一个女人拿来的,她还带了个小女孩。”‘是“她”吗?’“不是。”我知道应该是小莉的妈和小莉。‘你一定知道,这是“她”画的吧。’我说。“嗯。”老板点点头。‘那你先说。’我说,‘这幅画表达了什么?’他看着画,说:“有汹涌、有澎湃、有思念、有牵挂、有殷切。”‘所以呢?’我问。“她非常想家,眷恋着家里的一切。”他说。‘你也很想念她吧?’“这还用说。”老板瞪了我一眼。‘你再告诉我,这一大片海,是西部的海?还是东部的海?’“西部的海。”他说。‘为什么?’“海浪这么汹涌,一定是急着想回到岸边。所以是西部的海。”‘你是不是可以听到波涛汹涌的声音?’我又问。“嗯。”他回答。‘图画跟亲人或爱人一样,总是会让某些人有特别的感觉。’我笑了笑,‘这是她说过的话。’“我知道。”他说。‘如果让你选择,你觉得画里的女子,是亲人?还是爱人?’他犹豫了一会,然后说:“是亲人。”‘那么对她的画来说,你是亲人。’我指着自己的鼻子,接着说:‘而我,是爱人。’“爱人?”老板抬起头,看着我。‘这是东部的海啊。这么浓烈的感情,你没感受到吗?’“我感受到的,是一种渴望。”‘你再看看画里女子的眼睛。她眼睛的颜色,跟海的颜色是一样的,好像她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海水。’我说。“是吗?”他低下头看着画,非常专心。‘你难道不会觉得,她正在看她的爱人吗?’他没有回答,依旧低头看着画。‘所以说……’我指着画,‘这幅画的名字,就叫爱人。’“答对了!”珂雪突然从吧台下方冒出来,我吓了一跳。‘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才刚走进来,便远远的看到你走过来,就只好躲进吧台了。”‘你躲了多久?’“十分钟吧。”‘不。’我说,‘你躲了八个月。’“对不起。”她说。我和珂雪都沉默下来,咖啡馆内变得好安静。只有从“爱人”这幅画里,隐隐传来浪涛声。突然响起“当当”声,我和珂雪才同时醒过来。转头一看,老板竟然拉开店门,走了出去。我和珂雪互望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同时把目光回到画上。过没多久,又同时抬起头接触到对方的视线。然后便同时笑了起来。“这幅画我画了好几个月呢。”珂雪终于又开口说话。‘嗯。’我点点头,‘看得出来。’“喜欢吗?”‘这幅画讲的不是喜欢,而是爱。’珂雪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又不说话了。‘不过她的眼睛并没有涂满颜色喔。’我指着画里女子的眼睛,‘好像还留了一点点空白,这是为什么呢?’“我把自己凿得太深了,再多的海水也填不满。”珂雪笑了笑。‘你为什么要凿空自己呢?’我问。“我以前所有的感情,都给了画,若不把自己凿空,怎能装进对人的感情呢?”‘你果然是把自己凿得太深了,害我多等了那么久。’我笑了笑,‘那件石雕作品,也只凿空左眼,右眼并没凿空,不是吗?’“你也去过那里?”珂雪很惊讶。‘嗯。’我又笑了笑,点了点头。“我没想通这点,于是左眼、右眼都凿空了。”珂雪笑了起来。‘这样也好,剩下这一点点空白,阳光一照,便热情灿烂;微风一吹,便柔情荡漾。’“其实眼睛要留一点点空白,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哦。”珂雪说。‘什么原因?’“因为她的爱人还没看到这幅画,如果她的爱人看到了而且也能感受的话,那她的眼睛就可以涂满颜色了。”‘你现在就可以涂满了。’我说。珂雪拿出画笔,调好了颜料,准备涂满画里女子的眼睛时,我说:‘想知道《亦恕与珂雪》最后的结局吗?’“嗯。”珂雪点点头,放下画笔。‘最后珂雪会问:为什么我们会在一起?’“没错,珂雪一定会这样问。”珂雪说。‘亦恕会回答:因为科学追求真、艺术追求美,而我们两个都很善良,所以结合在一起时,就会达到真善美的完美境界。’“亦恕会这么说吗?”珂雪问。‘是的,我会这么说。’我说。珂雪拿起画笔,沾上颜料,涂满了画里女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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