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www68399.com皇家赌场,亦恕是学科学的人,当他看见月亮时,会联想到月球引发的潮汐现象,而非爱情的阴晴圆缺。他习惯在思考推论的过程中引用逻辑,尽量避免用感觉来判断。于是他的感觉不断被理性的外衣包住,一旦脱去外衣,这些感觉便会赤裸裸的呈现在观察力敏锐的珂雪眼中。所以对于凭感觉作画的珂雪而言,亦恕将是最好的模特儿。可是,亦恕为什么要脱去理性的外衣呢?嗯,因为他要写小说。那他为什么要写小说?理由可以有很多,例如为了吸引喜欢的女孩、莫名其妙被人说有天分、想试着多赚点钱等等。到底哪一种理由比较合理呢?搞不好亦恕跟我一样,都是因为这三种理由而写小说。把亦恕与珂雪之间的对白稍微润饰一下后,决定暂时收工。走出房门倒杯水,看见大东正在客厅看电视。“喂。”大东叫住我,指着电视问:“这句slogan如何?”我看了看电视,知道那是毕德麦雅咖啡的广告slogan--“喝过毕德麦雅,你很难再喝其他咖啡”。‘嗯……’我喝了一口水,‘怪怪的。’“哪里怪?我觉得这句slogan很不错。”‘搞不好这句的意思是喝过毕德麦雅咖啡后,觉得太难喝了,从此对咖啡绝望,于是便很难再喝其他咖啡。’“你的想法太奇怪了。”大东说。‘这句话本来就有毛病啊。就像有些人失恋后便很难再谈恋爱一样,那是因为恋爱的杀伤力太大,以致很难再谈下一个恋爱啊。’“这句slogan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它是表示:曾经沧海难为水。”‘我偏偏觉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般的消费者才不会像你这么想。”‘一定会有像我一样学科学的人,当真理与广告slogan发生冲突时,总是站在真理这一边。’“不要抬杠了。我最近接了一个咖啡广告的文案,你有空帮我想想。”‘好吧。我如果想出来后,你要多扣几天房租喔。我最近手头很紧。’我坐了下来,把茶杯放在沙发前面的矮桌上。“对了,你小说写到哪?”大东问。‘你想看吗?’“嗯。”大东点了点头。我回房把档案印出来,数一数只有35页左右,搞不好会被大东嘲笑。于是把字体和行距加大,再印一次,变成50页的份量我的个性是如果要让别人觉得我很厉害的话,就会逞强。走出房门,拿给大东。他只看一眼,便说:“亦恕与珂雪?好奇怪的名字。”‘我是故意的。’我的个性是如果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不太会取名字的话,也会逞强。“为什么不叫:痴汉与美女?”‘你少唬我,那是A片的片名。’“原来你也看过。”大东笑得很开心。‘对啊,那是痴汉电车系列很有名的片子。’我也笑了几声。突然觉得不对,立刻收住笑声,说:‘喂!别拿我的小说名字乱开玩笑,快看。’“别着急。”大东不再说话,专心阅读。随着大东翻页时所发出“啪啦”声响,我的心脏也会跟着抽动一下。大东看得很快,没多久便看完,然后把稿子放在矮桌上。‘怎么样?’我很紧张,好像打电话去问看了榜单的朋友,我有没有考上一样。“嗯……你文章中出现很多次“因为”和“所以”。”大东笑了笑,“应该是你以前研究报告写多了。”‘这没办法。因为有那么多的因为,所以我们不得不所以。’“你也不能每件事都因为所以啊。”‘可是我总觉得文字的逻辑顺序要清楚,有因才会有果啊。’“写小说时的脑袋要软一点,不必太用力解释很多东西。如果小说中所有大小事情的因果都要解释得很清楚,读者会以为在看佛经。”‘不行。’我摇摇头,‘我是学科学的人,当真理与写小说的原则发生冲突时,总是站在真理这一边。’“你又在抬杠了。”我不是抬杠,只是逞强。“因为”我对文字的掌控还不是那么娴熟,“所以”小说中才会出现太多次因为所以。“因为”不想让大东认为我能力不足,“所以”我不会坦白承认这点。这可能是“因为”我小时候没有好好受教导,“所以”才会事事逞强。我的个性是如果发现我的个性有偏差,就会觉得那是小时候的问题。“还有,有些形容你用得怪怪的。”大东又拿起稿子,快速翻了几页,“很像在冬天的海滩出现比基尼女郎的那种感觉。”‘这是什么意思?’“冬天的海滩应该很冷清,如果出现了穿三点式泳装的比基尼女郎,你不会觉得怪怪的吗?”‘这怎么会怪?’我又开始逞强,‘当你在寒冷的冬天海滩上而且心情正低落时,突然迎面走来比基尼女郎,你不会觉得精神一振吗?’“喔?”大东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微笑,“嘿,你说得没错喔。”‘嘿嘿。’我很得意。“目前为止还不错。”大东说,“尤其咖啡馆老板的角色很生动。”‘是吗?’我很高兴,‘那么我多描写他好了。’“不要忘了小说的主轴,支线部分要控制好,不要喧宾夺主。”‘我会注意的。’“就这样吧。”大东伸个懒腰,“我回房间赶进度了。”‘那我也要回房继续写。’我们各自回房时,在沙发后方交错而过。大东回头说:“你还要上班,写小说不会太累吧?”‘不会的。我是天生好手啊。’“别逞强。明后天放假,你可以休息两天,不急。”‘我浑身上下都是精力,不需要休息的。’我的个性是如果别人叫我不要逞强的话,就会更逞强。其实这阵子写小说,耗去很多心力,觉得有些疲惫。原本打算利用这两天休假去看看电影,或找朋友出去玩。但我已经在大东面前夸下海口,只好关起门来写作。除了在吃饭时间出门外,其余时间都待在房里。即使是出门,也只到便利商店买微波便当,带回来吃。每当撑不下去想溜出去玩时,看见大东还在他房里赶稿,我便打消念头,乖乖回到电脑前。在《亦恕与珂雪》接下来的进展中,我将亦恕设定为逞强的人。因此亦恕也许没有足够的理由写小说,却有不得不写小说的力量。至于咖啡馆老板这号人物,每当我描写他时,都会联想到武功高手。我甚至不小心写下:他在吧台上用内力煮咖啡,逼出咖啡的香气。后来发现时立刻改掉,毕竟爱情小说中出现武侠情节是很诡异的事。就像我们无法想像在武侠小说中,各路英雄豪杰争夺武林盟主时,突然出现外星人来捣乱的情节。这跟“冬天的海滩出现比基尼女郎”的感觉完全不同,比基尼女郎也许可以让读者精神一振;外星人则一定会让读者疯掉。我也发觉我可以专注于写小说这件事情上,这跟上班时的专注不同。上班时的思考像依循藏宝图找宝藏一样,会有线索、路径和工具。你只需演算、推论与判断,然后找出合理或正确的答案。答案通常只是被隐藏,并非不存在。思绪也许会迷路或找不到方向,但终归是在路上走着。但写小说时的思考并没有藏宝图,甚至没有宝藏。也就是说,答案不是被隐藏,只是不存在。于是思绪很容易进入一种冥想的状态,完全不受控制。前一秒还在沙漠中找绿洲,后一秒可能在大海里躲鲨鱼。好不容易收敛心神准备离开沙漠或大海,思绪的后脚却像绑了条橡皮绳索,以为要一跃而出时,却会突然被莫名的外力拉回。在思绪游离的过程中,我常想起过往记忆的片段。脑海里有时会浮现曾经看过的电影情节;有时仿佛听到熟悉的音乐;有时几乎可以闻到与初恋情人走在故乡海边时的空气味道。我无法分辨,是以前发生过的场景和对白被我写入小说中;还是小说将我带进过往的记忆里,让我在小说中再活一次?这两天也曾想过到那家咖啡馆坐坐,喝杯咖啡换换心情。但一来懒得出门;二来觉得钱还是省点用比较好,所以便没去。幸好有这些现实生活上的理由,提醒我现在正简单生活着,而不是活在自己所架构的小说世界里。星期一到了,我又得上班,思考的方式也将改变。昨晚写到凌晨三点,早上起床时呵欠连连,走路像在打醉拳。趁着坐捷运的空档,闭上眼睛休息。再睁开眼睛时,隐约可以从很多人空洞的眼神中,感觉到一些东西。他们虽然仍是罐头,但并不是真空密封,我仿佛可以闻到味道。刚走进公司大门,正好与抬头的曹小姐四目交接。“早。”她说。我却说不出话来,毕竟好一阵子没听见她跟我打招呼。“休假两天,应该有出门好好玩一下吧。”‘我……’“你好厉害,每天都刚好在八点出现。”‘这个……’我的个性是如果漂亮的女孩主动跟我说话时,就会说不出话来。走到我办公桌的路上,我觉得有些头重脚轻。“早。”公司另一位李小姐跟我打招呼。‘早啊。今天的天气真不错。’我说。“休假两天,应该有出门好好玩一下吧。”‘开什么玩笑?哪有时间玩啊,而且也没钱可以出门去玩。真可谓:清风虽细难吹我,明月何尝不照人。’“你好厉害,每天都刚好在八点出现。”‘准时上班是真理,只拿公司微薄的薪水便想偷懒是人之常情。我是学科学的人,当真理与人情发生冲突时,总是站在真理这一边。’我的个性是如果不漂亮的女孩主动跟我说话时,就会啰啰嗦嗦。坐进位子,打开电脑。趁着开机的空档,按摩一下眼睛周边的穴道,准备打起精神并调整上班的心情。看着电脑里的东西,觉得很陌生,好像上次看到时已是八百年前的事。这也许是因为前两天在自己架构的世界悠游,而现在又回到现实生活。电话突然响起,我又吓了一跳。“你来一下。”老总的声音。‘好。’我说。我心情有点忐忑,因为上次帮他到市政府开会的事。他该不会因此而被冠上环境的屠夫或生态的杀手之类的封号,于是找我算帐吧?“这件案子你看一下,看可不可行。”老总拿一份招标文件给我。‘喔。’我暗叫好险,然后翻一翻文件的内容和要求的工作项目,‘第四个工作项目不好做;第六个的话,我们应该做不到。’“是吗?”老总陷入沉思。门外传来细碎的敲门声,曹小姐走进来。“这是刚收到的传真。”她先朝我点点头,再将传真放在桌上。“嗯。”老总抬头看了一眼,又将目光回到招标文件上,“这个……”准备要离去的曹小姐,以为老总还有吩咐,便停下脚步。“我们真的接不下这个案子?”老总看着我。‘未必。’看了曹小姐一眼后,我说。我的个性是如果漂亮女孩在旁边而且不主动跟我说话时,就会逞强。“喔?”老总有些疑惑,“你不是说第四个工作项目不好做?”‘确实不好做。’我神情肃穆,‘但我一定尽力而为。’“那第六个工作项目不是做不到吗?”‘应该做不到。’我慷慨激昂,‘不过反正事在人为。’“很好。”老总笑了笑,“你真是年轻有为、大有作为。”再多说一点嘛。曹小姐也笑了笑,对我说:“加油哦。”我感觉我的血液已经沸腾。曹小姐走后,老总说:“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交……交给我?’我的血液迅速结冰。“是啊。既然你这么有信心,当然就由你负责。”‘这个……’我嗫嚅地说,‘信心跟冲动是两回事。’“什么?”‘我刚刚太冲动了。’我小声说,‘这个案子我们没办法做。’“你说什么?”老总的音量提高,又开始像只激动的鸟。‘年轻人难免冲动,这种心情你应该能了解。’“我不了解!”老总拍拍翅膀站起身,把招标文件丢到我面前,“总之你下礼拜一给我写完服务建议书!”事情大条了。走回办公桌的路上,猛捶自己的脑袋,红颜祸水啊,我这么想。我的个性是如果逞强逞出悲剧的话,就会觉得是别人害的。经过影印机时,正在影印的曹小姐对我说:“周总把案子交给你了?”‘是啊。’“你好厉害。”‘哪里。’我笑了笑。我的个性是如果害我的人是个美女的话,我还是会对她笑嘻嘻。回到座位,拿出那份招标文件。只看了几页,便开始唉声叹气。我干嘛逞强呢?没那种肛门就别吃那种泻药啊。拿起笔,在文件内页写上:笨蛋、活该、罪有应得、自作自受……骂到词穷后,便楞楞地盯着文件内的工作项目,开始发呆。“咦?”李小姐经过我桌旁,“这个案子很难做哦。”‘嗯。’我点点头。“不过你应该可以搞定吧。”‘当然没问题。’看了看李小姐,我不禁悲从中来。我的个性是如果连在不漂亮的女孩面前也要逞强的话,就会觉得悲哀。“一起吃中饭吧。”李小姐说,“小梁和礼嫣也要去。”原本听到“小梁”时,我皱起眉头;但听到曹小姐的名字后,我迅速站起身说:‘好。’难得可以跟曹小姐吃饭,我一定要掌握机会多说话,好好表现自己。走出大楼后,小梁提议去吃什么有机蔬菜,我说:“干嘛要吃素?”“吃素好啊。”小梁说,“而且有机蔬菜无污染,不洒农药。”‘如果是爱干净的猴子,在丛林中一定会很难过。’我说。他们三人几乎同时停下脚步,看着我。“什么意思?”小梁问。‘猴子整天在丛林里荡来荡去,很容易弄脏啊,如果猴子偏偏爱干净,岂不是过得很痛苦?’我说,‘习惯脏并喜欢脏的猴子才会快乐。’“这跟有机蔬菜有什么关系?”李小姐问。‘现在的蔬菜几乎都洒农药啊,而且食物也通常有化学成分。如果你从不吃含化学成分的食物,不仅没抵抗力而且也很难找到东西吃。’“原来如此。”小梁对我说,“所以你不是爱干净的猴子?”‘当然啰。’我说,‘我已经习惯脏了,正朝喜欢脏的境界迈进。’“可是我是爱干净的猴子呢。”曹小姐说,“而且我一直吃素。”轮到我停下脚步,变成急冻人了。“那我们去吃素,来不来随你,不勉强。”小梁笑着说,眼神很狡黠。混蛋,我被耍了。我怎么这么迷糊呢?连曹小姐吃素这种基本资料都不知道。可恶,头皮尴尬得又麻又硬。不过这样刚好可以硬着头皮跟去。进了那家标榜不含农药的店,我们找位子坐下来。我和李小姐坐一边,小梁和曹小姐坐对面。“礼嫣。”小梁拿起她的碗,“我帮你盛饭。”“谢谢。”曹小姐微微一笑。可恶,竟然被抢先了。而且礼嫣是你这家伙叫的吗?正在悔恨不已时,李小姐把碗递到我面前。‘干嘛?’我转头问她。“帮我盛饭呀。”李小姐说,“连这个基本的绅士礼貌都不懂。”‘这么小的碗够你吃吗?要不要我帮你换大一点的碗?’我说。“你找死呀!”李小姐笑着拍一下我肩膀。菜一道道端上来,但我觉得每道菜的味道都差不多,于是吃得有些闷。夹起一根长长的东西,却掉了两次,索性放下筷子,用手拿着吃。“果然是不爱干净的猴子喔。”小梁笑着说,“怎么用手呢?”‘用手跟爱不爱干净有什么关系?’我说,‘这些菜在煮好端上来前,已经不知道被厨房内多少只手碰过了,你还不是照吃。’“那不一样啊。”‘哪里不一样?你真是执迷不悟。印度人早就看破这点,所以才用手吃饭。正因为他们顿悟较早,所以释迦牟尼佛才会出现在印度啊。’我说完后,他们三人又楞住了。“还是用筷子吧。”过了一会,曹小姐对我说。“对啊!”小梁立刻接着说:“印度有释迦牟尼,我们有孔子啊!难道孔子会输释迦牟尼吗?更何况筷子是我们的国粹!”什么跟什么嘛,胡说八道。不过我还是听曹小姐的话,乖乖拿起筷子。说来实在令人泄气,我很迷糊、容易尴尬、爱逞强,但却不像小梁可以厚着脸皮。我的个性是如果吃饭时觉得闷的话,就会低头猛扒饭不说话。“听说周总叫你接一个很难做的案子?”小梁问我。‘难不难做是因人而异。’我看了他一眼,心里开始戒备,‘就像狗很难制伏狼,但老虎却可以轻易做到。’“是喔。那得恭喜你了。”‘恭喜?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吗?’我说,‘是不是你要辞职了?’李小姐咳嗽一声,好像噎着了,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周总上星期说过,”小梁继续说,“接这种案子会有额外的奖金。”‘所以呢?’“那今天这顿饭……”小梁没把话说完,只是贼兮兮地笑。‘怎样?’“没事。”小梁耸耸肩,“毕竟赚钱不容易。”‘今天我请客。’我说。我的个性是即使明知对方用的是激将法,我还是会逞强。“这怎么好意思呢?”小梁又是皮笑肉不笑。‘大家同事一场,就当作替你送行。’“那你可要失望了。”小梁哈哈大笑,“我还要在公司待很久很久。”‘你想待,老总还未必想留……’话没说完,李小姐拉拉我衣袖,示意我别再说了。结完帐,我身上只剩一百多块。走回公司的路上,愈想愈闷,过马路时甚至想闯红灯。回到办公桌,看到那份招标文件,双腿一软,瘫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心想得振作,要化悲愤为力量。于是整个下午都在公司里四处找资料,写服务建议书。狠狠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呼出胸口那股郁闷气时,听到曹小姐说:“快五点了,怎么还不下班?”我吓了一跳,直起身子,抬起头看着她。“我来跟你说我要下班了。”她微微一笑,“还有,谢谢你请吃饭。”‘不……不必客气。’我说话还是吞吞吐吐。“那,明天见。”她挥挥手,“Bye-Bye。”我连挥手的动作都有些僵硬,好像右手已经被打上石膏。而且Bye-Bye也因紧张而没出口。过了一会,李小姐也走过来说:“五点了,怎么还不下班?”‘你第一天认识我吗?你难道不知道我总是努力不懈、尽责敬业吗?’“我来跟你说我要下班了。还有,谢谢你请吃饭。”‘怎么这么客气呢?一顿饭而已,不要放在心上。知道吗?’“那明天见。Bye-Bye。”‘Bye-Bye。’我用力挥挥手,‘有空再来玩啊!’再做一些收尾的工作,然后把招标文件收入公事包,准备下班。离开公司大楼时,已经五点半了。走到那家咖啡馆前十公尺,停下脚步。今天要进去喝咖啡吗?我想还是不要好了。右手举起公事包遮住脸,放慢脚步,低着头继续前进。虽然不想喝咖啡,但很想知道那个学艺术的女孩是否还在?因此我的眼睛一直往右下角偷瞄。当我瞄到一个直挺挺的腰部时,不由得停下脚步。将公事包缓缓上移,依序看到胸部、肩膀、后颈、左脸……没错,是那个学艺术的女孩。她正低头作画。我驻足半分钟,决定压抑想看她画些什么的念头,继续向前。走没几步,迎面撞上一个人。‘对不起。’我说。抬头一看,竟然是咖啡馆的老板!“为什么不进来?”老板说。‘今天有事要忙。’我有点不好意思,放下右手高举的公事包。但我突然想到,我干嘛要觉得不好意思?我又没欠他钱。“进来吧。”‘不好意思,真的有事。’“如果是因为上次的事,那么我道歉。”‘上次什么事?’“我说你是处男的事。”‘喂。’“其实我说错了。”‘没关系。知道错就好。’“事实上,没有男人是处男。有的初夜给了左手,有的给了右手。”‘喂。’“进来吧。”‘No。’“干嘛说英文?”‘我以为你听不懂中文。’我和咖啡馆老板站在店门口,像两大武林高手决斗前的对峙。高手通常是不轻易出招的,我们彼此都在等待对方先出招。“我明白了。”过了一会,他终于出招。‘明白什么?’我采取守势,谨慎接招。“你身上一定没钱。”他凌空突击。‘我有钱!’我因逞强,招式已乱。“不然你一定很小气。”他改攻下盘。‘我大方得很!’我收招不及,脚下踉跄。“那为什么不敢进来?”他化拳为掌,气聚丹田,直攻我胸前死穴。‘谁说我不敢?’我感到胸口一阵郁闷,脱口而出:‘我进去!’“承让了。”他抱拳行礼。‘……’他走回店里后,我还楞在当地,调匀一下内息。隔着落地窗,学艺术的女孩正笑吟吟地对我招手。我推开店门,直接走到她对面的位子,坐了下来。“你前两天怎么没来?”她问。‘因为没上班,所以懒得出门。’“哦。”她又问:“你在这附近上班?”‘是啊。用走的不用十分钟。’我看了看她面前的画本,问:‘你刚刚在画什么?’她急忙阖起画本,“这两天画的东西不好,见不得人的。”我看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笑了笑,没再追问。老板在我面前倒杯水,我顺便点了杯咖啡。‘你为什么每天都来这里?’“这里的视野很好。”‘视野?’我看了看窗外,‘捷运站前,哪有视野?’“很多人来来去去,我可以体验一下生活呀。”‘生活?’我很疑惑,‘在家里也可以体验啊。’“那不一样。”她笑了笑,“如果艺术家整天待在家里,很容易只活在自己架构的艺术世界里,这样可能会有偏执狂哦。”‘是吗?’我又看了看窗外,‘可是在这里只能看到人喔。’“人可是老天所创作的最复杂的艺术品呢。”她笑了笑,吐了吐舌头,“虽然缺陷很多。”“对了,你是怎样生活呢?”‘嗯……’我想了一下,‘我的生活很简单,工作和放假而已。’“你放假时做什么?”‘我在写小说。’话一出口,我便有些惊讶。因为除了大东外,我是第一次跟人说我在写小说。“哦。那很好呀。”她点点头,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咖啡。‘你好像不觉得惊讶。’“为什么要惊讶?”她的嘴唇离开咖啡杯,好奇地看着我。‘我是学科学的人啊,写小说不是很奇怪吗?’“如果念法律的都可以当总统……”她放下咖啡杯,微微一笑,“为什么学科学的不可以写小说?”‘说得好。’我竖起大拇指。看来一直困扰着我的亦恕写小说的理由,似乎有了简单的答案。她又凝视着窗外,过了一会,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过头,说:“对不起。”她又吐了吐舌头,“我习惯了。”‘没关系。反正窗外的帅哥很多。’“呵呵,我才不是看帅哥呢。”她伸出食指,指向马路斜对面,“你看,我车子总是停在那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看到那辆曾看过的红色车子。‘那里不能停车啊。’“我知道不能停呀。”她笑得很神秘,“所以我得经常看着窗外,注意是否有警察出现呀。”‘原来你上次急忙跑出去,是因为看到警察。’我恍然大悟。“嗯。”她笑了笑,“我一面观察人群,一面注意警察,这样当我沉醉在美丽的艺术世界时,也不会忘了现实生活中还有罚单的残酷。”老板端着咖啡走过来,把咖啡放在我面前,并瞄了我一眼。我低头一看,咖啡上面浮着的奶白色泡沫,构成一根手指的图案。我很好奇,再仔细左看右看,确实很像手指。老板握住拳头,把拳头的中指指节接触咖啡杯,看起来像比了根中指。“很像吧。”老板说完后,就走了。可恶,这家伙竟然把奶油弄成中指的样子。“老板煮的咖啡很好喝吧?”她问。‘嗯。只可惜人却怪怪的。’“是吗?”她笑了笑,不置可否,“不过他从不收我的钱。”‘这么好?’我很惊讶。“我都是用在这里画的图,跟老板换咖啡。”‘这样喔。’我从公事包里拿出那张万箭穿心图,笑着问她:‘不知道我这张图能换几杯咖啡?’老板突然出现在旁边,打开桌上的糖罐,舀起糖加入我的咖啡杯。“只能换几颗糖。”老板说。我正想顶嘴时,老板转头对她说:“你的咖啡已经抵完了。”“哦。”她应了一声,“真遗憾,我原本想再喝一杯。”“那你只好现在开始画。”‘她付钱不行吗?’我插进一句话。“不行。”老板说,“她不能用钱喝咖啡,只能用画。”‘哪有这个道理。’“如果你帮她付钱就可以。不过你并不是慷慨的人。”‘谁说我不是?’我又逞强了,‘我帮她付!’“谢谢。”她看着我,微微一笑。这眼神很熟悉,好像她每次想画东西时,都是这种眼神。难道她又从我身上看出什么了?该不会知道我是个逞强的人吧。我突然惊觉,身上只剩一百多块,根本不够付两个人的咖啡钱啊。‘你等会。’我站起身,‘我出去一下。’准备拉开店门时,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只有四分钟。”‘什么?’我转过身。“我磨豆到煮好咖啡,要四分钟。如果你不能在这杯咖啡煮好前回来,那我会自己喝掉这杯咖啡。”‘你在开玩笑吧?’“开始。”老板转身磨咖啡豆。我冲出店门。停在亮着红灯的斑马线上,还有12秒才会亮绿灯。绿灯终于亮了。我快步向前,冲到马路对面,闪过一个垃圾桶后,再往右跑了七八步。然后经过她的红色车子,进入骑楼,跑过五家店面,来到提款机前。喘口气,掏出皮夹,抽出金融卡,放进提款机,输入密码,领两千块。等提款机点钞票,拿了钞票,收好金融卡,放回皮夹。所有的奔跑动作,反方向再做一次。‘多久?’一推开店门,我气喘吁吁地问。“三分四十六秒。”老板说。我松口气,走回位子,坐下。“你也违规停车吗?”她笑着说,并从桌上抽出一张面纸给我。‘我……’我说不出话来,接过她递来的面纸,开始擦汗。“我要开始画了哦。”说完便拿起笔,摊开画本。我停止擦汗的动作。空气又突然散发宁静的味道,我甚至不敢用力喘气。原本注视着她的目光,也慢慢收回,偏向窗外,怕会惊扰她。眼角余光瞥见老板把咖啡轻放在桌上时,赶紧转过头,将食指轻触双唇比了个“嘘”的手势。老板竟然也跟我比同样的手势。他转身回吧台时,脚步轻而稳,看来他的轻功也不错。“画好了。”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得意,“关羽初出茅庐时,酒尚温时斩华雄。我画完时,咖啡也还是热的。”‘这是《三国演义》的描述,但其实是孙权之父--孙坚杀了华雄。’“是哦。”她睁大眼睛,眨眨眼,“这样会不会有损于我的厉害?”‘不会。’我笑了笑,‘你还是一样厉害。’“谢谢。”她笑得很开心,反转画,轻轻推到我面前。我看到一艘船,船边有只吐着舌头的海豚,似乎正在奋力游着。‘海豚为什么要吐舌头?’“因为很累呀。”‘累?’“海豚喜欢绕着船只游泳嬉戏。但若碰到一艘很大的船或是开得很快的船,那么坚持要绕船游泳的海豚,不就会游得很累很喘?”‘所以这张画的主题是?’“逞强。”我果然又被她看出来了。“这张图可抵9杯。”老板又突然出现在我们旁边。“那就8杯吧。”她说。“嗯?”老板扬了扬眉毛,似乎惊讶她竟然不讨价还价。“因为只能是偶数。”她笑了笑,指着我,“这样我才能跟这位逞强的海豚,一人一半呀。”老板看了我们一眼,说:“好。”“学科学的人……”她边说边整理东西,“我该走了。”‘嗯。’“以后别太逞强,这样会很累哦。”她收好东西,站起身。‘好。’“那么明天……”她拖长尾音,“见?”‘这个嘛……’“你忘了学科学的人应该有的霸气了吗?”好。’我拍拍胸脯,‘明天见。’“你又逞强了。”她挥挥手,说:“Bye-Bye。”她拉开门离去时,门把上的铃铛声听起来很兴奋,并不尖锐。她刚离去,我立刻起身走向吧台结帐。“你以后还是常来吧。”老板说。‘为什么?’“你在的话,她画的图会更好。”‘是吗?’我想了一下,‘你算便宜一点,我就常来。’“好。”他倒是想都没想。‘真的假的?’我有些怀疑。“如果你能让她开心,我一辈子帮你煮咖啡都甘愿。”说完后,老板便转过身洗杯盘。我拉开店门时,门把上的铃铛声听起来,却很困惑。

搭完公车转捷运,出了捷运站买了点食物,走回家时大约十点半。一进家门,发现鹰男和蛇女也在,他们应该是又来跟大东开会。我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便走回房间。把从速食店买的炸鸡、薯条和可乐摊在桌上,准备先填饱肚子再说。“怎么不买点别的呢?”蛇女突然出现在我右手边,叼起一块炸鸡,“吃油炸的东西容易长青春痘。”“有得吃就好,别嫌了。”鹰男则站在我左手边,也抓起一块炸鸡。‘喂,这是我的晚餐啊!’我面前只剩一块炸鸡,我赶紧用双手将它护住。蛇女无视我的抗议,一面吃炸鸡一面问鹰男:“你多久没洗头了?”“一星期而已。”鹰男也是边吃边回答。蛇女啐了一声,说:“真脏。”“你知道吗?”鹰男说:“我头发又卷又膨,洗头时抓不到头皮耶!”“说点新鲜的行不行?”蛇女又哼了一声。“有一次我洗完头,发现地上躺了两只蚊子尸体,你猜为什么?”“我没兴趣猜。”“原来是蚊子飞进我头发,结果飞不出去,在里面闷死了。”说完鹰男哈哈大笑,笑声既尖锐又诡异,好像吸血鬼。蛇女不想理他,拿起我的可乐,插上吸管便喝。‘喂!’我喊了一声,不过蛇女也没理我。“你有感冒吗?”鹰男问。“没有。”蛇女说。“那我也要喝。”鹰男接下蛇女手中的可乐,用手指在吸管上缘擦拭了几下,再喝。“东西好少。”蛇女的眼睛在我桌上搜寻一番,“只剩薯条了。”“是啊,太不体贴了,根本不够两个人吃。”鹰男抓起薯条吃。“下次多买点,别这么粗心。”蛇女也开始吃薯条。‘喂,我是买给自己吃的!’蛇女又不理我,拿面纸擦拭油腻的双手,“继续刚刚的讨论吧。”“嗯。”鹰男说。“我对分手的场景有意见。”“什么意见?”“为什么分手一定在下雨天?为什么不可以在洗手间旁边?”蛇女说完后,点上一根烟,斜眼看了一下我。我把已经被他们喝光的可乐杯子递给她,当作烟灰缸。“雨天的意象很好啊。”鹰男说:“分手后仰望着天,脸上就会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了。”“在洗手间旁分手后,冲进洗手间洗脸,脸上也会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自来水。”“哗啦啦的雨可以让人联想到老天正在哭泣啊。”“扭开水龙头也会哗啦啦流出水来,有人会认为水龙头在哭吗?”“会啊,因为水龙头被扭痛了。”“那我扭你这颗猪头,你也会哭啰?”“不会。”鹰男把头向左转向右转,转动的幅度竟然比一般人大得多,“你看看,我的头可以这样转咧。”“恶心死了,好像猫头鹰。”“真的很像吗?”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还不忘把我的薯条吃得一干二净。‘喂。’我站起身,说:‘够了喔。’鹰男和蛇女停止争论,同时转头看着我。“你有何高见?”鹰男问。‘这是我的房间啊。’我说。“废话。”蛇女仰头吐了个烟圈,“人家是问雨天跟洗手间哪个好?”‘洗手间好。’“喔?”鹰男很好奇。‘女主角分手后会冲进洗手间,一面哭一面上厕所,脸上和屁股同时可以哗啦啦!’我有点心浮气躁,这些话几乎是脱口而出。鹰男和蛇女反而安静了几秒,互看了一眼。“晚安了。”鹰男拍拍我肩膀,“早点休息。”“不要太累了。”蛇女说。鹰男走出我房间,回头说:“生活中难免有压力。”“跌倒了爬起来就好。”蛇女也跟着离开,然后带上房门。我刚觉得松了一口气时,鹰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小子疯了。”“我也这么觉得。”蛇女说:“我们难得意见一致。”“值得纪念喔。”“是呀。”然后是一阵并未刻意压低的笑声。我把耳朵捂上,过了一会才放开,确定没声音后,便打开电脑。《亦恕与珂雪》已经好几天没进度了,得趁今晚好好写点东西。不知道是因为又看到那个学艺术的女孩的关系;还是小莉把那张图的名字取得好的关系,今晚的文字几乎是用飞的。文字在脑海飞行的速度远大于双手打字的速度,我一方面得苦苦追赶,一方面又得担心文字会不小心飞入鹰男的发丛以致受困。幸好我脑海中的文字并不是没长眼睛的蚊子,他们总是飞一阵,然后停下来等我一阵,当我快追上他们时,他们又会继续向前飞。最后我在珂雪说:“明天咖啡馆见”时,追上他们。看了看表,发现已经连续写了好几个钟头。不过我并不觉得累,反而有一股畅快淋漓的感觉。客厅还隐约传来大东他们的声音,看来他们大概会讨论到天亮。我不想再被鹰男和蛇女缠住,关掉电脑和灯,倒头便睡。一觉醒来,漱洗完毕换好衣服准备上班时,发现桌上有一张字条:“谢谢你的炸鸡,送你一个吻。Katherine。ps.睡觉记得锁门。”想了半天,才记起Katherine是蛇女的英文名字,不禁打了个冷颤。立刻把穿在身上的外套脱下,换穿一件比较厚的外套,再出门上班。虽然昨晚大约只睡了三个钟头,但起床后的精神还算好。快走到公司大楼时,突然想起跟曹小姐的一分钟之约。出门前曾被蛇女的字条耽搁了一些时间,今天会不会因而失去准头?下意识加快脚步,边走边跑,希望能抵销失去的时间。一走进公司大门,胸口还有些喘,看见曹小姐时,她似乎楞了一下。我们互望了几秒,她急忙拿起一张纸,清一下喉咙,开始唱:“我无法开口说,你在我心上。啦啦啦啦啦,你在我心上。即使你离去,你依然在我心上。可是呀可是,啦啦啦,我等你等得心伤。虽然你在我心上,啦啦啦,但请你原谅。”啦啦啦啦啦,我的心已亡。”唱完后,她把纸条放下,“这首歌作得不好。”虽然觉得这个曲调怪怪的,而且也不太通顺,但我还是说:‘不会啊,满不错的。’“是吗?”她似乎不太相信,“要说实话哦。”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歌词怪怪的,有很多“啦”。’“那是混字呀。”她笑得很开心,“在很多歌曲里,当歌词不知道该填什么时,就会用啦、喔伊呀嘿等等没什么意义的字混过去。”‘真的吗?’我想了一下,‘我以后听歌时会注意这个。’“还有呀,曲调我是随便凑合着哼的,没时间好好谱曲。”‘是喔。’我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对了,说到混呀,有个关于音乐的笑话哦。想听吗?”‘嗯。’“一位观众看完演出后,跑去找负责人,问他:你们的节目单上明明写的是混声合唱,可是合唱队里却只有男的,这是怎么回事?”我看她停顿了一下,只好顺口问:‘怎么回事?’“负责人回答说:没错啊,因为他们之中只有一半的人会唱,另一半的人不会唱--是用混的。”曹小姐说完后,自己笑了起来,而且愈笑愈开心。虽然这个笑话很冷,但她难得讲笑话,更何况她自己也觉得很好笑,因此我勉强牵动已冻僵的嘴角,微微一笑表示捧场。‘我去工作了。’等她笑声停歇时,我说。“不可以用混的哦。”她说完后,可能又陶醉于刚刚自己所讲的笑话中,于是又笑了起来。我这次没等她笑完,点个头,便往我的办公桌走去。打开电脑,趁开机的空档,慢慢消化刚刚发生的事。曹小姐虽然是个美女,但实在是不会说笑话。我想起念大学时教英文的女老师,她在期末考时把每个人叫到跟前,然后用英文讲笑话给他听。笑得愈大声的人,英文分数愈高。那时我虽然听得懂她说什么,但那个笑话实在太冷,我根本笑不出来。结果我英文差点不及格,补考后才过关。后来我便养成再怎么冷飕飕的笑话,我也可以笑到天荒地老。看了看电脑萤幕,想想今天该做什么事?服务建议书刚赶完,现在只要准备简报时的资料即可。虽然很想将全副心思放在工作上,但这样的工作并不用花太多脑筋,因此心思常偷偷溜到小说的世界里晃来晃去。偶尔惊觉自己是学科学的人,应该严守上班要认真的真理,于是又将心思强力拉回到电脑萤幕。但心思的活动原本就是自由的,很难被干涉与限制,这也是种真理。就像牛顿在苹果树下被苹果打到头是地心引力所造成,地心引力是真理;被苹果打到头会痛,也是真理。当牛顿的头感到疼痛时,并不表示他不相信地心引力的存在。所以当我的脑袋在上班时胡思乱想,也不表示我上班不认真。我的个性是如果做出有悖真理的事,就会想办法证明那也是种真理。“你停在这个画面很久了。”李小姐在我身后说,“在打混哦。”‘我在训练自己的专注力和耐性。’我说。“少吹牛了。”李小姐说,“想去哪里玩?”‘什么?’“公司要办员工旅游,周总叫我调查一下大家的意见。”‘要交钱吗?’“不用。”‘周总会这么慷慨?他看起来不像是个会良心发现的人耶。’“你少胡说。”李小姐拍了一下我的头。“喂,小梁。”李小姐叫住经过我桌旁的小梁,“想好去哪玩了吗?”“你再等我一下。”他回头说:“我去叫礼嫣一块来讨论。”‘曹小姐可以去玩吗?’我问李小姐。“废话。她是员工呀。”‘那我也可以去吗?’“你讨打吗?”李小姐又拍了一下我的头,“你也是员工呀!”‘如果不去的话可以折合现金吗?’“当然不行。”‘那我没意见,去哪都好。’小梁带着曹小姐走过来,我的办公桌旁刚好凑成一桌麻将人数。李小姐拉住曹小姐的双手,笑着问:“礼嫣,想去哪里玩?”“嗯……”曹小姐想了一下,“美国、澳洲、纽西兰都去过,欧洲去了法国、瑞士和奥地利,听说希腊很美,但还没去过,那就希腊吧。”曹小姐说完后,我、小梁和李小姐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怎么了?”曹小姐看我们没接话,问了一句。“礼嫣。”李小姐收起笑容,“能不能去近一点的地方?”“那就日本吧。”曹小姐说,“要不,韩国也行。”“能不能再更近一点?”李小姐的语气几乎带点恳求。“东南亚吗?”曹小姐摇摇头,“可是我不喜欢太热的地方。”“礼嫣。”李小姐缓缓松开拉住曹小姐的双手,说:“你知道这次公司办的员工旅游是不用交钱的吗?”“我知道呀,所以我很纳闷公司为何会这么大方。”曹小姐说,“因为如果出国去玩,光来回机票就得花很多钱呢。”“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公司的意思是不坐飞机。”李小姐说。“坐邮轮吗?”曹小姐睁大眼睛,“那也不便宜呀。”李小姐张大嘴巴,不知所措地望着我,眼神向我求救。‘曹小姐。’我轻咳两声,‘听过一句话吗?’“哪句话?”‘攘外必先安内。’“嗯?”‘这句话的意思是,要出国去玩前,先要把台湾玩遍。’“你少唬我,我知道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曹小姐笑了起来,“你还是明说吧。”我也笑了笑,‘公司不可能出太多钱,所以我们只在台湾玩。’“原来如此,我会错意了。”曹小姐吐了吐舌头,说:“不过我通常都出国去玩,不知道台湾哪里比较好玩耶。”“想知道哪里好玩,”小梁插进话,拍拍胸脯说:“问我就对了。”“真的吗?”曹小姐的声音有些兴奋。“嗯。我念大学时,我寝室隔壁的室友很会玩喔。”‘住在动物园旁边的人就会比较了解猴子吗?’我说。“什么意思?”小梁说。‘如果我寝室隔壁的室友在总统府工作,我就会比较懂政治吗?’“喂。”小梁瞄了我一眼,转头跟曹小姐说:“礼嫣,别理他。”“你比较喜欢风景美丽的地方?”小梁问曹小姐,“还是像原始山林或海边之类的地方呢?”“嗯……”曹小姐沉吟一会,转头问我:“你觉得呢?”‘如果是你的话,风景美丽的地方可以不必去了。’我说。“为什么?”‘如果你已经是刘德华,你还会觉得梁朝伟很了不起吗?’“什么意思?”‘一般人看到明星会非常兴奋,但如果你自己也是明星,就不会觉得看到明星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在说什么?”曹小姐的表情愈来愈困惑。‘你已经是美丽的人了,应该不会觉得美丽的风景有什么了不起的。所以我才会说,你可以不必去风景美丽的地方。’“我一直很认真听,没想到你在胡扯。”曹小姐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李小姐在我耳边轻声问我。‘秘密。’我也半遮住口,小声说。其实也不算秘密,我想可能是因为最近的心思总在小说的世界里游荡,一不小心小说中的对白就应用到日常生活中了。小梁虽然因为被我抢了锋头而显得有些泄气,但随即转守为攻,说出一长串台湾好玩的地方,让曹小姐听得津津有味。反正对我而言,到哪去玩都一样,因此我也不再插嘴。“结论是,”小梁说:“到东部去玩最好,还可以泡温泉。”“可是听说泡温泉是不穿衣服的。”曹小姐有些不好意思。“日本人确实是不穿衣服泡温泉,但在台湾可以穿泳衣啊。”小梁不愧是小梁,竟然能想出这种让曹小姐穿泳衣的方法。“泡温泉好吗?”曹小姐转头问我。‘当然好啊,你不必担心。’我也不愧是我,即使不屑小梁,也知道要以大局为重。李小姐把我们三个人的意见都写成:东部、泡温泉。然后她继续去征询其他同事的意见,小梁和曹小姐也先后离开。我将视线回到电脑萤幕,但心思很快又跑到小说的世界中;或是幻想曹小姐穿泳衣泡温泉的画面。工作、小说、曹小姐穿泳衣,刚好构成三度空间的x、y、z轴。我的思考不是线性的,无法刚好只落在任何一轴上。也就是说,思考的运动轨迹,都是x、y、z的函数。我只好不断离开座位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希望能让自己专心。但今天不晓得怎么搞的,就是无法专心。脑子里不仅有亦恕和珂雪的对话,曹小姐的声音也来凑热闹。“温泉好烫呀。”‘是啊。’“要一起下来泡吗?”‘好啊。’我快疯了。第N次站起身,拿着杯子到茶水间想泡杯热茶,刚好曹小姐也在。她先朝我笑一笑,然后按了饮水机的热水键,加热水。“你也要泡茶吗?”‘嗯。’“来。”她伸出右手,“我帮你泡。”我突然又想到一起泡温泉的画面,于是因尴尬而产生的麻痒感觉,立刻钻遍全身,手中的杯子差点滑落。‘我……’我开始结巴,‘我自己泡就好。’可能我的表情和动作太怪异,她笑了起来。加完了热水后,我红烫着脸返回办公桌。我想今天大概没救了,干脆就摆烂吧。心思爱去哪就去哪,如果它晃到小说的世界,我就拿笔写下历程;如果它晃到温泉,我就尽情想像曹小姐泳衣的款式;如果它回到电脑前,我就整理简报的内容。“天啊!”李小姐惊呼,“你今天一整天都停在这个画面耶!”我回头看了看她,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上班能混成这样,你真是太神奇了。”她啧啧几声。我看她提了公事包,于是问:‘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吗?’“对呀。”‘终于解脱了。’我呼出一口长长的气。“顺便告诉你,已经决定员工旅游要去东部泡温泉,两天一夜。”李小姐顿了顿,接着说:“看来我得去买件泳衣了。”‘…………’我突然受到惊吓,半晌说不出话来。李小姐走后,我不敢想像她穿泳衣泡温泉的画面,于是想赶紧下班。但挣扎了好几下,始终提不起劲,最后索性趴在桌子上。我觉得我好像一只半身不遂的无尾熊。“喂。”曹小姐拍了一下我的左肩,“你睡着了吗?”我弹起身子,全身上下都醒了过来。“下班了,一起走吧?”‘嗯。’我匆忙收拾好公事包,起身离开。“我想问你,”等电梯时,曹小姐说:“我今天会不会很失礼?”‘失礼?’我很纳闷,‘你是说哪件事?’“就是讨论去玩的事呀。我不知道只在台湾玩,还说了那么多国家。”‘这没关系啊。’我笑了笑,‘你多心了。’电梯来了,我们同时走进去。她接着说:“从小我父亲都只带我去国外玩,印象中好像没特地在台湾玩过。”‘哇,你父亲应该很有钱吧。’“嗯。”曹小姐低下头,“真是对不起。”电梯门打开,曹小姐先走出去,我却因她一句对不起而发楞。当我回神跨出电梯时,差点被快关上的门夹住。‘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问。“因为我的家境很好。”‘嗯?’我一头雾水。“大部分的人都得为生活努力打拼,或是牺牲某些理想;而我从不必烦恼这些,可以任性地照自己的意思活着。”她叹口气,接着说:“这让我觉得对不起很多人。”走出公司大楼,因为她家要向左,而咖啡馆却在右边,因此在告别前,我们不约而同停下脚步。‘你会下暗棋吗?’“会呀。”‘其实下暗棋跟人生一样,既靠运气,也凭实力。’她虽没回话,但眼睛却一亮。‘生在富裕家庭,是你运气好;但你若要成就自己,还是得靠实力。’“是吗?”‘嗯。’我点点头,‘乔丹天生的弹力和肌肉协调性都比一般人好,那是他的运气;但他可不是光靠运气而成为篮球之神的。’“哦。”‘乔丹也不会因为自己的先天条件太好,占了很多的优势,于是觉得对不起篮球场上的其他篮球员。’我笑了笑,‘不是吗?’“是呀。”曹小姐也笑了起来。‘曹小姐。’我叫了她一声。“嗯?”‘我原谅你。’“为什么要原谅我?”‘因为我的家境不好。’她先是一楞,随即笑出声音,而且愈笑愈开心,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我觉得刚刚讲的话不可能让她笑得这么夸张,于是问:‘怎么了?’“我想到当我说想去希腊玩的时候,你们脸上的表情。”她忍住笑,“真的很好玩。”‘是啊。’我笑了笑,‘当你正陶醉于希腊天空的蓝时,我们的脸色却像希腊医院内的床单一样白。’“不好意思。”她又笑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只能在台湾。”‘没关系。我可以再原谅你。’“谢谢。”‘我的方向在这边……’我伸出右手往右比,‘Bye-Bye。’“嗯,Bye-Bye。”我往右走了两步,听到她叫我,我回头问:‘什么事?’“以后叫我礼嫣就好,不要再叫曹小姐了。”‘好。’“Bye-Bye。”她挥挥手。我也点个头回应,再转身往咖啡馆的方向前进。走着走着,心里突然涌现一个疑问:曹小姐,不,应该叫礼嫣,她既然是学音乐的,家里又很有钱,那为什么她会在我们公司当总机小姐呢?她会不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呢?应该不会。因为在我们做那个一分钟约定时,她曾说过上这个班是很好玩的事。推开咖啡馆的门,发现靠落地窗的第二桌还是空着的,于是我带着这个疑问坐在我的老位子上。“她还好吧?”老板走过来,把Menu递给我。‘哪一个她?’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画图的?还是唱歌的?’“画图的。”‘喔。她还好,只是感冒而已。’“她今天会来吗?”‘她说会。’老板没答话,转身走回吧台。‘喂!’我朝他喊了一声。他停下脚步,回头问:“干什么?”‘我还没点咖啡啊。’我晃了晃手中的Menu。他又走过来,我点了杯咖啡,再将Menu还给他。‘你很关心她耶。’我又说。“跟你无关。”‘你现在的脖子很粗喔。’“什么意思?”‘因为你脸红啊。’我说,‘这叫脸红脖子粗。’老板没反应,甚至也没多看我一眼,就直接走回吧台。我拿出今天在办公室写了一些小说进度的纸,打算边写小说边等她。曹小姐,不,礼嫣的事以后再说。有个小孩子常玩的游戏是这样的,先让人把“木兰花”连续唸十次,等他唸完后马上问:代父从军的是谁?他很容易回答:木兰花。因此我得多叫几次礼嫣,就会习惯叫曹小姐为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老板走过来把咖啡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我立刻停止喃喃自语。喝下第一口咖啡后,我开始全神贯注于《亦恕与珂雪》身上。虽然有着等待的心情,但我相信学艺术的女孩会来,所以我很放心。纸写满了,再从公事包拿出另一张白纸,顺便看看表。已经有些晚了,学艺术的女孩为什么还没出现?正因为我相信她会来,但她却没出现,我又开始心神不宁。咖啡杯早已喝完,茶杯也空了,我拿起空杯往吧台方向摇了摇,向老板示意要加些水。老板走出吧台,直接到我桌旁,却没带水壶。“为什么她没来?”他问。‘我怎么知道。’我又比了比没有水的杯子,但他没理我。“你不是说她会来?”‘那是她自己说的。’“她感冒好了吗?”‘她说快好了。’“感冒会好是医生说了算?还是她说了算?”‘当然是医生说了算。’“她是医生吗?”‘当然不是。’“那你为什么相信她感冒会好?”‘喂。’我和老板开始对峙,他站着我坐着。我发觉他全身上下几乎没有破绽,正苦思该如何出招时,左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清脆响亮的“当当”声。“快!”学艺术的女孩推开店门冲进来,拉住我的左手,喘着气说:“跟我走!”‘我还没付钱。’我不愧是学科学的人,在兵荒马乱之际,还严守喝咖啡要付帐的真理。“算在我身上。”她先朝老板说完后,再转向我,“来不及了,快!”我顺着她拉住我的力道而站起,然后她转身,拉着我的手冲出咖啡馆。感觉她好像是小说或电影情节中,突然闯进礼堂里把新娘带走的人。她一路拉着我穿越马路,跑到捷运站旁的巷子,她的红色车子停在那。“快上车。”她放开拉住我的手,打开车门。说完后,她立刻钻进车子,我绕过去打开另一边的车门,也钻入。她迅速发动车子,车子动了,我还喘着气。我正想问她为何如此匆忙时,她突然右转车子,以致我身子向左移动,碰到车子的排档杆。跟在她后面的车子也传来紧急煞车声。‘你一定很会打篮球。’我说。“什么?”她转头问。‘所有的人都以为你要直行,没想到你却突然右转。’“不好意思,我差点忘了要右转。”她说:“但这跟篮球有关吗?”‘这在篮球场上是很好的假动作啊。’我说:‘当所有的人都以为你要跳投时,你却突然向右运球。’她听完后笑了起来,边笑边说:“对不起,我开车的习惯不好。”我瞥见后座放了一个抱枕,于是把它拿过来,抱在胸前。“你在做什么?”她又转头问。‘这是我的安全气囊。’她又笑了起来,看着我说:“你别紧张,我会小心开车的。”‘那请你帮个忙,跟我说话时,不要一直看着我,要注意前面。’“是。”她吐了吐舌头。‘你在赶什么?’“上班呀。”她说:“我六点半要上班,快迟到了。”我看了看表,‘只剩不到十分钟喔。’“是吗?”她说,“好。坐稳了哦!”‘喂!’我很紧张。“开玩笑的。”她笑了笑,“大概再五分钟就可以到。”果然没多久就到了,她停好了车,我跟着她走进一家美语补习班。‘你在这里当老师吗?’“不是。”她说,“我是柜台的总机,还有处理一些课程教材的事。”‘为什么不当老师呢?你在国外留学,英文应该难不倒你吧?’“没办法。”她耸耸肩,“老板只用外国人当老师。”‘喔。’“我在国外学艺术,但我没办法靠艺术的专业在台湾工作。”她说,“不过还好,我的留学背景让我可以胜任这个工作。”她叫我也一起坐在柜台内,我看四周并无其他人,便跟着走进柜台。一位金发女子走楼梯下楼时差点跌倒,说了声:“Shit!”金发女子瞥见我在,大方地笑了笑,说:“ExcusemyFrench。”她跟金发女子用英文交谈了几句,金发女子向她拿了一些讲义后,又上楼了。‘为什么她要说:ExcusemyFrench?’金发女子走后,我问。“英国和法国是世仇,所以英国人如果不小心骂了脏话时,就会说:请原谅我说了法文。”‘妈的,英国人真阴险。’我说。“嗯?”她似乎吓了一跳。‘对不起,请原谅我说了日文。’她表情一松,又笑了起来。‘其实我的英文不太好。’“是吗?”‘你知道BeeGees这个乐团吗?’“嗯。”‘我以前一直误以为他们是女的。’“为什么?”‘因为BeeGees我老听成Bitches。’她笑得岔了气,咳嗽了几声。我看她应该有些工作要忙,便站起身四处看看。偶尔有人进来谘询,她很客气地回答,接电话时也是如此。忙了一阵后,她说:“对不起,让你陪我。”‘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事。’“我通常都是四点多到咖啡馆喝咖啡,然后再赶来这里上班。但今天小莉突然发烧,我带她去看医生,就耽误了。”‘她还好吧?’“已经退烧了。”‘那就好。’“你会怪我把你拉来吗?”‘不会啊。’我说:‘如果你不拉我过来,我才会怪你。’“为什么?”‘因为如果今天又没看到你,我会很担心。’“我也是觉得你会担心我,才匆忙去咖啡馆。原本只是想告诉你今天没空,不能陪你喝咖啡。”她笑了笑,“没想到却硬把你拉来。”‘你拉得很好,很有魄力。’她有些不好意思,没有接话。‘你在这里还画画吗?’“几乎不画。”她摇摇头,“而且,这里毕竟是工作的地方。”‘你喜欢这个工作吗?’“工作嘛,无所谓喜不喜欢。”她说,“毕竟得生活呀。”‘我也有同感。’“这世界真美,可惜我们不能只是因为欣赏这世界的美而活着。”她叹口气,接着说:“我们得用心生活,还得工作。”‘我去帮你买杯咖啡吧。’“咦?”她很疑惑,“怎么突然要帮我买杯咖啡呢?”‘我猜你是那种喝了咖啡后,就会觉得世界的颜色已经改变的人。’我笑了笑,‘所以我想让你喝杯咖啡,换换心情。’“谢谢。”她终于又笑了起来。这里的环境我并不熟悉,走了三个街口才看到一家咖啡连锁店。我买了一杯咖啡和两块蛋糕,走出店门时,天空开始飘起雨丝。我冒雨回去,幸好雨很小,身上也不怎么湿。到了补习班门口时,隔着自动门跟她互望,发现她的眼神变得很亮。我刻意多停留了十几秒,再往前跨步,让自动门打开。“我想画图。”她说。‘我知道。’我说。“我有带笔,可是却忘了带画本。”‘我的公事包里有纸,我拿给你。’我将咖啡和蛋糕放在她桌上,‘以后不要再这么迷糊……’一讲到迷糊,我的嘴巴微微张开,无法合拢。“怎么了?”‘我的公事包还放在那家咖啡馆。’我很不好意思。“没关系。”她笑了笑,“这里纸很多,随便拿一张就行。”她找了张纸,开始画了起来。我背对着她,面向门外,并祈祷这时不要有任何电话来打扰她。我的视线穿过透明的玻璃门,依稀可见天空洒落的雨丝。雨并没有愈下愈大,感觉很不干脆,像我老总的别扭个性。“画好了。”她说。我回过头,她把图拿给我。图上画了一个女孩,面朝着我,是很具象的女孩,并不抽象。我一眼就看出她画的是自己。不是我厉害,而是她画得像。女孩似乎是站在雨中;或者可说她正看着雨。由于纸是平面,并非立体空间,因此这两种情形在眼睛里都可以存在。当然从科学的角度而言,只要看女孩的头发和衣服是否淋湿,便可判断女孩是在雨中,或只是看着雨。但我并没有从这种角度去解剖这张画,我深深被女孩的眼神所吸引。“你猜,”她说,“女孩是站在雨中?还是看着雨?”‘她站在雨中。’我回答。她有些惊讶,没有说话。我凝视这张图愈来愈久,渐渐地,好像听到细微的雨声。然后我觉得全身已湿透,而且无助。我转头看着她,一会后说:‘我能感受到,你在这里真的很不快乐。’她更惊讶了。我们沉默了很久,突然外面传来哗啦啦的声响,下大雨了。‘这张图让我命名吧。’我打破沉默,问她:‘好不好?’“好。”她说。‘就叫:哗啦啦。’“哗啦啦?”‘嗯。听起来会有一种快乐的感觉。’“是吗?”‘没错。而且最重要的是,虽然你站在雨中,但你只会听到哗啦啦的雨声,并不会被雨淋湿。’“为什么?”‘因为你有我这把伞。’她没有回答,抬头看了看我,眼神的温度逐渐升高。我微笑着看了她一会,再把视线回到那张“哗啦啦”的画时,感觉画里的女孩已经不是站在雨中,而是正欣赏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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